木异挑着眉梢:“再说了,你还欠我二百年的饭食呢,想赖账吗?”
伍韵不知为何笑了,揉揉木异的发髻:“也是,我还欠你二百年的饭食呢。”
“想明白就好。我是你二百年的债主。你甭想甩开我溜走。”木异咧开嘴,开心起来,将头搁在伍韵的膝盖上,打着呵欠,合上眼:“霜飔,我先睡了。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我在就有你在。”
我是不会溜走的!伍韵缓缓拍着木异肩膀,浅浅地笑了:“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饭。”
当清晨的阳光直射进洞口,几日未见白天的樵夫差点哭出来。
伍韵与木异收拾好蒲团塞进袋中,又摸出烧饼干粮接着余火烤热了,就着山泉吃完。
几人一走出山洞,就见一张五彩缤纷的纸片贴着一棵大树站着,眼珠僵硬地盯着樵夫,涂着鲜红的红嘴边,裂开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发出老迈地声音:“少年郎,少年郎,何处去,为何不到我家里来?”
樵夫大叫一声,缩在伍韵身后,指着那纸人:“怎么还在啊。”
木异一言不发,猛地伸出手去,一把将纸人从藏身的树上揭下来。
纸人嘴里凄厉地叫着:“放开,放开,我是妈妈,我是妈妈。”,阳光下,这纸人套着一身花花绿绿的纸衣衫,呆板的脸上浓妆艳抹,还真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样子。而且她穿着虽然鲜艳,却不是新娘服饰。
艳红色的衣裙,带着翠绿的滚边,耳边画着斗大的珍珠,恶俗到至极的打扮。也不知是谁给纸人画的妆,品味这般差。
木异抖抖纸人,伸手在纸人额头一点,纸人的嘴巴迅速合拢,再也叫不出声了。
伍韵倒瞧出来了,这是妓寨老鸨的打扮。他问樵夫,樵夫连连摇手,道:“我们是穷苦人,日子都紧巴巴的,哪有钱去那里消费。”
木异捏着下巴,想了片刻,朝樵夫伸手:“借你长命锁一用。”
樵夫结下银扣子,将长命锁递过去。木异轻轻输入一丝灵力,果然!银锁发出淡黄色的光晕。木异爪下的花纸人,转悠着小眼珠,歪过头来,手脚不断挣扎抽搐,显然是想跳过去,跟着银锁前进。
纸人一边挣扎,一边在嘴缝里嗲嗲地哼着:“快,快,来。”
木异没见过如此洋相百出的纸人,有些厌恶,手下微微用力,紧捏住跳得欢实的纸人。
就在此时。从远处飞来一股红烟,红烟没有声音,速度极快,目标极其明确,犹如利剑出鞘,朝着纸人扑了过来。
眨眼功夫,就飞至眼前。
伍韵连忙抽出乌木儿,横在几人身前,激出一层红焰,皱眉道:“小心!”
他们三人自然无事,有事的是纸人。
恶俗的红衣裙被那股烟雾牢牢捆住,纸人在红雾里犹如困兽,徒劳地挣扎着,撕心裂肺地惨叫,红烟跟纸人亲密接触之后,纸人立刻发出臭猪肉的味道。烟雾无风也燃,烧得结实。
伍韵、木异、三人瞧得真切,樵夫鼻子却受不了这股恶臭,咳嗽起来。
那股红烟将纸人拖在地上接连摔打,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逐渐失去了魔力,剩余的烟雾钻进地下,消失了。
伍韵不停地扇风,屏去余味,木异走近焦炭一般的事故现场。
焦土地上,纸人已经不是纸人了,地面余下的根本不是纸灰。而是一具萎缩成肉泥的人形,那人的颜色在烟雾散去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樵夫双股战战道:“这,这是何物?”
木异用树枝挑起一块碎肉,凑到那樵夫眼前,一股恶臭又钻进鼻腔,樵夫闻见就吐了。
木异哈哈大笑,又挑举起来给伍韵看。
“莫要吓人。”伍韵挥袖让木异赶紧扔了。
木异大咧咧地将沾了碎肉的树枝扔远,笑道:“也不知是谁这般无聊。将普通人摄去生魂,化为纸人。”
樵夫瞪大眼睛,手指乱颤,指着地上那堆肉。
“嗯,没错,真的是人。”木异左右扭着腰,呼吸着太阳下新鲜的空气,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此人有命牌在主人手中,逃到哪里也没有,只要主人捏碎命牌,凭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也会立刻死去,”
樵夫继续牙齿打颤,腿脚发软。
伍韵也遗憾地摇头:“既有命牌,旁人使是想救她,也无能为力。”
木异越想越可乐,继续笑道:“做此法的人有些意思,千里追踪,也要斩杀一个凡人,估计是想杀一儆百,做给手下人看的。哈哈,有趣。”
樵夫心里发寒,压根不知有趣在哪里!
伍韵蹲在那烟雾消失是地面,拈起一撮土,闻了闻,波澜不惊地低声说道:“蚀心罗藤。”
木异笑声停止,呼吸也顿住了,低头看看伍韵:“是那老妖婆?”
“不。这股味道,比她更甜蜜,你应该闻过。”伍韵也抬起眼,对木异笑了笑,拍拍袖口的泥土,他站起身,示意樵夫跟上:“走吧,我们先送你归家。”
镇上的纸扎店。
大白天的,店主也不早生意了,高挂起休息木牌,店门紧闭。
一男子悠闲地在店里欣赏着纸扎,他脸庞慢慢转过,黑漆漆的眼里透过光线,闪着赞叹:“没想到,一家纸扎店也能这般用心,桌椅板凳,饮食用具,只要阳间有的,这里都有。”
此人正是齐顺之。
“你这手艺,虽说是西贝货,做得倒也精致。”齐顺之轻轻撩起袍角,旁边立刻有眼色的小厮扶他坐下。他笑眯眯地看着屋顶,那个跟众多纸人们悬挂一起的活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变幻起来。
喝着茶,齐顺之的语气露出一丝甜蜜,轻声细语道:“阿大没见过这些,待会收一些回去,说不定他想烧给他父母享用。”
一旁伺候的小厮弯腰笑道:“何需要郎主吩咐,小的进来时候,已经喊下人收了一部分。”
屋顶那个大活人,正是这家店主。他悬在空中,一双大脚胡乱扑腾着,手指紧扣在绳索里,勉强给脖子松一口气。底下坐着的人,也没想立刻取他性命,由他在头顶扑腾着。
许是茶水喝够了,齐顺之终于抬起眼角,看着屋顶那汉子:“只需你告诉我,是谁将那纸人放在你店里贩卖,立刻放了你。”
屋顶的店主呼吸几乎就要衰竭,赶不及的点头。
齐顺之朝小厮点点头,小厮双指在空中一弹,绳索被无形的刀锋隔断,地面迅速闯进一股风,流动着将店主堆倒,跪在齐顺之脚下。
“咳咳咳。”店主抠着喉咙,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里也晓得眼前这些人不是善茬,待呼吸顺畅看,马上就开了口。
“禀仙师,是我去碧玉观上香时,那里的监院给我的,让我随便搁在那里,有人买就卖出去。我归家后,随手搁抽屉里了。前日,我还见那纸人乖乖地躺在盒子里,午时有人来买用具,我卖了一些。下午再看抽屉,那纸人就不见了。”
齐顺之耐心地听着,面容没有变化,只是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也不知在笑谁。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店主并不敢抬头观望,伏在地面,双手盖住脑袋,打着寒战。
齐顺之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这里,有多少人喜欢去碧玉观上香?”
店主从袖口的缝隙,偷看着地面不断走远的靴子,极好闻的甜香,又沿着地面钻进鼻子,他这辈子都没闻过如此诱人的味道。忽然间,只觉得口中好渴,腹内饥饿,他的喉咙不由紧了紧,脑中胡思乱想起来。
小厮上前踢了汉子一脚:“赶紧回郎主的话。”
店主吃了疼,赶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禀仙师,战乱后,到处都缺人,乡里乡亲的,互相介绍着就过来居住了,我们都是老邻居了,附近几十户,都爱结伴去碧玉观上香的。”
齐顺之的脚步又转回汉子身边。闻言,他顿住身形,抚着食指上的戒指,眼中闪着笑意:“原来如此,你们都是从别处移居过来的,祖籍并不是这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