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旧缘
天守阁2020-07-19 17:055,875

  夜过三更。

  梅花夫人正斜靠在美人榻上,假寐。

  门口传来低声地问候:“母亲。”

  梅花夫人淡淡睁开眼,“霜飔吗,进来吧。”

  灯蜡下,同样的桃花眼眸,同样的赤足相抵。

  伍韵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薄纱笼烟袍,斜靠在软塌上,摘了玉冠,只用桃木簪压住一头鸦羽,眉宇间隐隐露出一丝疲惫。

  梅花夫人默默换他伏在自己膝上,帮儿子按摩着太阳穴,轻声道:“若心里不舒服,就与我说说。若是困倦,就该早点安歇休息。明日还有你父亲的雷霆怒火,需要应对。”

  “母亲。”伍韵长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眸:“我的确不知如何应付父亲。世人那些华而不实的故事,说来骗人总是不好。然,红鸾星动,不是我能控制的。跟他一起,哪怕是错,我也不会后悔。所以……

  我只能说,我见不得别人靠近他,见不得别人听见他。他也只能看着我,听见我。”

  “霜飔!你自幼聪慧,悟性极佳。且生于富贵,什么都不缺。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盼着你活得开心,过得自在。难道我会期待你心怀天下,变成拯救万民的傀儡?不!我从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伪君子。你也罢,你哥也罢,我和你父亲,只是希望你们活得更随心一些。”

  梅花夫人指尖微微用力,继续帮儿子按摩:“你看似温柔和顺,骨子里却骄傲执拗,和我年少时一般无二;所以,我爱你更胜于曜灵。”

  顿了顿,她又说:“你父亲那里,自有我去抵挡。霜飔,我只愿你此生开心,一切便安好了。”

  伍韵将头埋在梅花夫人的怀里,带着儿时撒娇的憨态,小声道:“多谢母亲。”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并不想教出一个圣人来。什么恭让谦和,那都是糊弄呆子的。”梅花夫人松开手指,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我的儿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有两件事,你需要谨记。”

  伍韵睁开眼,坐直身子,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还请母亲教我。”

  “第一,男人说话,字字千金,需一言九鼎。”

  伍韵点头。

  “第二,行走做事,切勿迟疑踌躇,不论何物,都需攥在手心里,刻上自己的名号,才能放心。”

  伍韵面色微红,有些别扭地撒娇道:“母亲……”

  梅花夫人伸手在儿子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哎呦喂,还晓得脸热。”

  伍韵心里尚存着别的心事,迟疑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母亲,游历路上,我遇见一个女人。她说,曾施恩与您。”

  梅花夫人单手撑住下巴,随意地问道:“哦?还有这事,是谁?”

  “喜嗔!”

  “她?她还活着?”梅花夫人眼波一转,想了想,唇角缓缓弯起,笑道:“倒也没错,当初我落魄,在玉府旧址暂住时,听阿父说起此人,一时兴起,只身前往血郁池畔,找到了她……”

  伍韵心头一紧。

  梅花夫人淡淡看着儿子,笑了一声:“那时她只剩下半口气,躲在淤泥里养伤,若说恩情,我也给予她不少。我与喜嗔本是平等交易,无惧当面对质。”

  伍韵一口闷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带着欢喜跳下软塌:“母亲,我困啦,明早再来请安。”

  梅花夫人浅浅点头,合上双眼,挥手让他离去。

  画舫的客房。

  木异正在辗转反侧中。

  他自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失眠过。冒着蓝火的心脏被忽然冒出来的野猫抓出了痕迹,这感觉么,说不上来。

  感觉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超乎了自己仅有的认知。

  “这便是我学不会的法术么?”正在胡思乱想间,房门被一件披着紫色衣衫的影子推开了。

  一股莲香随风飘进。

  木异赶忙挺尸闭眼,身体僵硬无比。

  脚步缓缓靠近,稀稀碌碌地,他听见那影子开始从容地脱去了绸衫,然后温暖的香气就靠了过来。

  木异的眼珠,在眼皮下发疯乱转,手脚却无法移动分毫。心里晓得,定又被那人施展了法术,身子被定住了,无法反抗。

  他能感受到那种力量,那双手在慢慢逼近,他的喉间似乎滑动了一下,却是口水咽落的声音。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到底怎么了?’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询问,话到嘴边却被皮肤黏住了,不知说啥才好。木异正在犹豫,该不该一拳头挥过去,将这双手的主人砸晕了,省却了自己尴尬。

  墓然,他听见那股香气,在耳边呼吸急促地滑过,脸上一热,唇上传来踏实温暖地接触。

  这股法力,化成娟娟热流,迅速渗进木异体内,将他好容易伪装出的打呼声,轰成了渣渣。他的脸上似被泼上了油辣子,火烧火燎一般,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烧的发尾都在打颤。

  他的鼻腔跟着做出反应,酸甜难挡,失控的两道鼻血顺着人中,嘀嘀嗒嗒流了下来,沾了伍韵一嘴红色。

  伍韵闷声笑了,伸手滑过唇间,看着指腹上染满的血液,将指上鲜血,缓缓地点在木异眼皮上。

  木异张着小嘴,傻乎乎地任由伍韵的手指摆弄,可怜兮兮地紧闭双眼。

  鲜血轻轻流进眼底,糊得木异心里有些痒,偷再张开时,正对着伍韵含笑的脸。被逮个正着,木异有些不知所措,尴尬万分地看着伍韵,继续装傻,张着嘴。

  伍韵噗嗤一声笑了,“你眼皮红了,跟新娘子一样,真好看。可见我这点睛之笔,点得好。”

  言罢,又低头在那红眼皮上,亲了一下。

  ‘新娘是什么鬼?还有,霜飔为何以唇,碰我?…这感觉…好,好奇怪,我居然也不讨厌。’木异的心脏被伍韵熏得火热,跟火灾现场一样,废墟里什么都有,他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这才召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问道:“这是,你今日教授的新法术么?”

  伍韵大乐,摇摇头,“不…这不是法术。”

  “是什么呢?你不要骗我!我听见你心跳的极快。你心慌什么?”

  伍韵牵过木异硬邦邦的手指,按在自己心脏上方,答道:“我心跳得快,只因为喜欢你,这是心悦的声音。”

  “你,喜欢我?”

  见木异瞪大的眼里,顾盼中虽流出欢喜,可语气仍带着询问。伍韵极自然地搂住他,附耳道:“是!否则,谁会这般对待手足?”

  木异完全没被人疼爱过。他自幼喜爱读书,可读的书籍大多是修仙问道之类,仅有的凡间画本,也是乱世英雄,称霸天下。

  所以,他的字典里,只有简单的模式:心悦,等于喜欢。而喜欢,等于独占。独占,就是霸着对方永生永世。

  以往,从无人爱他,呵护他。所以哪怕被人舍弃,他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波动。

  虽说自己从未体验过,可眼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的眉眼间还是悄悄生了变化。

  彩虹依次钻过七窍,木异心里涌出的甜蜜,竟比偷看几车的秘籍还要来得欢喜。

  修再多的道,炼再多的丹,也没有今晚来得快活。

  木异有啥不明白呢,他其实一点就透,是再聪明不过的人。

  将伍韵煽风点火的爪子握在手里,他学着凡人唱戏的语气,拉长声调说道:“霜飔啊,既然你喜欢我,那我有什么也就直说了。”

  伍韵轻声笑道:“你一直都是有话直说的。”

  木异眯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他披得一副好皮囊,笑起来也有几分孩子气,只是言语却凶狠异常。

  “既然你诚意满满地开口请求,我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若你日后反悔,你记着,我可不是善人,定会杀光你全家,剥皮抽魂后生啖食之!”

  伍韵一直奇怪,木异这小小的人儿,脑袋里究竟在转悠些啥东西,听此狠话,反而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自然。反之亦然!”

  木异紧绷着脸,却一直竖着耳朵,等伍韵说完承诺,这才满意地弯起眼角,笑了。

  大大的眸子里渗出一缕甜蜜,木异随手散开发髻,并指弹出一团蓝火,烧断一缕发丝,举在伍韵眼前。

  伍韵会意,同样散开发髻,并指弹出一团红焰,烧断发丝后,和木异抵手相握。

  两股发丝,像有生命一般,纠缠穿梭在一起,不多会儿,打成一根发辫。

  木异脸色严肃地念动咒语,发辫被蓝红相间的火焰包裹着,缓慢升空,越来越大,火花跳着舞蹈,崩裂后又再聚拢,焰火燃烧正烈,衬托的两人宛若神将。

  待火团重新回到二人手中,已散去灰烬,现出两颗药丸,一蓝一红,滚在掌心,鲜艳若花。

  木异看着伍韵,后者捏起手中那颗蓝丸,毫不犹豫一口咽下。

  烛光下,伍韵唇角勾起一道笑纹,双眼璀璨如虹,仿佛变为能够吸取顶上三花的妖怪。

  ‘怪道旁人总说红颜祸水,销魂噬骨呢。’木异暗想:‘如今小爷也做一回那含苞待放,误国误事的妖精!’

  一念及此,木异乐不可支,也跟着一起咽下红色药丸。

  木异亦是心满意足,傻乐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既然和霜飔私定了终身,明日就不能再称呼梅花夫人为干娘了。

  相互间,又说了一会儿情话。

  木异拉着伍韵极自然地并肩躺在榻上,有些担忧地哀叹道:“也不知母亲大人喜欢什么,若只是丹药还好说,无法就是多炼几炉。关键是父亲啊,我也不知他老人家喜欢什么。”

  木异自从诞生那日起,就没如此烦恼过,思来想去,翻去覆来,自个在床榻上烙起了煎饼。

  伍韵累了一天,原本都快睡着了,被身边人不停地唠叨,复又惊醒。只得揽过木异的小肩膀,揉了揉那头烦乱的头发,安慰道:“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赶紧睡吧。”

  蜀中。

  伍哲正对着一副山水画,独坐饮酒。

  画里是一处似曾相识的山路,绿树掩映之下,山泉涔涔,尽头是一处精致的二层木楼,隔着雕花铁门,是一处小小的花园。

  院子里面,一位衣着简朴的女孩正在摆弄花草,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咧嘴笑着,费力地拎着小水桶,准备浇花。

  伍哲心里却升起一片哀伤,这画中的屋子,曾经的欢悦,真的是荒芜了。不论何时去,里面都没有一丝生气。

  那些尘封的回忆,和回忆里那个娇俏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这里曾经是玉府最热闹的所在。也是静舒的家。

  当年的玉家虽然式微,父亲与她的阿父还在走动,并未疏远。

  [ 那时,小楼里住着玉家最可爱的女孩…静舒。她和我相同年纪,从四五岁到十六岁,我与她时常见面。父亲有意撮合我们,母亲也说过,只等我成年,便会登门求亲。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对静舒的感觉渐渐从玩伴变成了有一些拘谨和羞涩,待行过成人礼后,忽然开窍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再到玉家来玩耍了。

  偶尔跟父亲前往拜访,都是静舒拉着我的手,叫我伍哥哥。

  我偷眼看她,阳光正透过树荫,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剔透的皮肤闪着柔光。不由感叹,时光真是钟情于她,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那里,不曾改变。

  一切的美好,在我们各自成年后的第二年,戛然而止了。

  她的祖父突发血崩阳衰之症,不断地咳血。一家子乱成一锅粥,药师不断地请来又送走,丹药跟不要钱似地往肚里塞。

  只几个月的时间,我眼见着静舒从无忧无虑,变得苍白柔弱。

  他们家仅存的几个孩子,都需要均流伺疾,也在那时候,我才晓得玉府还有一分支,乃是庶出。

  我唤了她几次,她才答应出来。

  午后的山间,带着湿润的潮气,难得露面的阳光,罩住我们。我瞧见她的睫毛沾着泪水,疲惫已从眼里倾泻而出。

  她不等我开口,先微笑起来,说道:“伍哥哥,你不时来看我,我很感激。不过以后,别再来了。我瞧着,这次祖父怕是不会好了,许多药汤,符箓都试过了,没有起色,我们一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刚想安慰。

  她又道:“祖父的病,已耗去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也没办法。咱家欠了古家许多灵珠和丹药……”

  这的确是小小年纪的我,没有料到的事。我尴尬地沉默着。

  她叹口气,转过身,小声说道:“伍哥哥,我要嫁人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揪得痛极了。晓得后面那些话显然不是我想听到的。

  她垂下头,扭着衣角道:“阿父已和古氏换过庚帖,下个月,我就得嫁给古家二少爷。”

  阳光在她唇间泛出冰冷的白,她扬起小脸,似笑非笑地望着天,闭着眼悠悠说道:“本来,我是不愿的。后来想想,嫁给古行也不错。眼下的情形里,这已是阿父为我寻到的最好归宿。”

  我张了几回嘴,努力地半天,才勉强说道:“为何不来找我,我父亲定会倾囊相助。”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缓了半天气,才说道:“伍哥哥,你以为我父亲没有去过蜀中求救么?伍叔叔是害怕沾惹上麻烦,别说是人力了,就是财力也吝啬借与我家。祖父的病,也不全是寿数到了。而是这山里的邪魅寻仇所致。”

  我先是羞愧难当,接着又陷入愕然……以前就听过,玉家的血脉极为特殊,拥有阴阳双面。阴可吸收魔物为已所用,阳可反制邪魅镇守一方。她家的祖先是为了压制山里的邪物,才选择在此安家的。

  “伍哥哥,家中并不是你做主,你无需尴尬,没事的。女子总得嫁人,与其嫁给无法做主的人,不若嫁给可以做主的人。”

  说罢,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对金灿灿的耳钩,精致的令人无法移开眼球,定睛细看,乃是一对金色的仙女漂浮在耳坠上,笑眯眯的敬献如意。

  “衢哥哥对我甚好。那日他潜在天堑桥下,只为见我一面,偷递给我一副上好的首饰,并对我说,一簪一珥,可相伴一生,女子其他皆可简朴,唯此二物者,不可不求精善。这天女献瑞,是他亲手所制……。”

  我干巴巴地看着那副华丽的耳坠,说不出话来。

  静舒抚摸着玉女献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面上飞红,她慎重地将耳坠收好,转身道:“我已是待嫁之身,不方便送伍哥哥下山。以后……尽量不见面吧。”]

  [无需旁人驱赶,我从玉家出来,黯然失魂地往回走。

  山里的初夏已经缓步到来,一切的改变是从榕树发出的细芽开始。

  我从熟悉的小路钻出去时,脑中混沌着糊成一片。

  一阵细碎的脚步传来-----我呆望着脚下,绿色从嫩叶转变成深墨,再转移道树枝后,那抹葛布衣裙从容地展开,有个单薄的身子甩落一身绒毛,拉长了影子。

  你从容地挽着篮子起身,侧目望过来。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你。

  在树下,只对视一眼,你便垂下头去,不敢张开的掌心,拎着自家种的丝瓜、茄子。见我钻过那片竹篱笆,离你越来越近。

  你抿嘴笑起来,踢着脚下泥土,那里有一窝慌成乱麻的蚂蚁。

  至于那天,我们说了些什么,已然记不清了。

  只记得,你自报家门,说是玉家分支的庶出女,名叫玉伐檀。还记得,你的头发飘着一股梅花暗香,好闻极了。]

   [以后,你便常来蜀中玩耍。我们坐在蜀山的小溪边闲聊,你用脚尖挑起凉水玩耍,雪白的脚丫,却穿着一双草鞋,刺得我有些难过。

  于是,那一季的瓜果,在我眼中,变得格外诱人。

  我想亲自寻你,看看你的处境。

  未曾想,有些规矩是铁定的,哪怕是修道之家亦是如此。嫡出姐姐可以住在华丽的小楼,而你只能居住在天堑桥下的深沟里,那是一处破败的草堂。

  桥下,湿气极重,到处都是断墙残壁。拨开几尺高的杂草,只见小径尽头,独自住在草屋中的你,正斜靠着窗台,绣花。

  我坐在擦洗干净的木凳上,看着你悠闲地在土灶台上,架起木柴,煮起姜茶。

  甜蜜火辣的香气萦绕着呼吸,我忽然觉得心肝脾胃肾,都在重生,显而易见的证据就是----鼻尖发酸,额头发汗,手脚也有些僵硬。

继续阅读:桥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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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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