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美人
天守阁2020-07-19 11:212,975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病了。赶忙端起茶碗喝下姜汤,滚烫的汁液,顺着咽喉直达血肉骨骼,身体吸饱了火辣养分,纷纷给脑袋提出意见:想要带你回家。

  想要带你回家!想要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这是我未到此地前,隐约会料到的结果。

  现实教会我一件事,哪怕再笃定的事情,也要系上各种保险,确保不会变卦。

  我为你杜撰出世外遗孤的身世,绰号梅花娘子,善使点符笔,练得一手好符术,写得一手好诗词。

  ‘先来花开总嫌迟,一点清香,几多浓艳,风雨催过,红英成污迹。’

  ‘多谢东君造化慢,荷塘月色,一朝看破,只问君子,肯一同游舟否?’

  这矫情的诗句在外行人看来,颇有几分灵气,也不枉我绞尽脑汁想出来。这样的你有才也有貌,有情也有义。

  家世清白,身怀绝技的美人,总是容易打动旁人的。

  三媒六聘,锣鼓喧天。揭开你盖头的瞬间,伐檀,我们已是定下余生的夫妻了。]

  一夜小炉煮酒伴着青梅,品味惬意是极好的。

  清晨薄熙斜照,伍哲被迫睁了眼,只觉得头疼体乏,手脚酥软无力。

  堂下的仆人已开始打扫石径、走廊。

  一夕风雨,将不少残叶、花枝打落在地,看着满地颜色,矮小的童子不由停下了扫帚,蹲下身子捡起一片来。

  阳光正是灿烂,远方传来一声鹤鸣,须臾间已到近前。

  手持黄叶,他忘了闻嗅,目光伴着红鹤的影子,滑过天空。

  但见一只纸鹤,额头亮着醒目的红莲,正悠闲地扇着翅膀,在批把树上盘旋。稍后,它立在最高的枝头,清声高鸣,

  随后,纸鹤低首梳理羽毛,抖落尾上的尘土,施施然地飞入正堂。

  童子脸上显现出喜悦,丢下扫帚,往前厅跑去,边跑边叫:“备好软轿。大娘子已到山下了。”

  屋里的伍哲正在桌前饮着解酒酸梅,脑中正酝酿着新得的诗词,譬如:寻春景,觅梨花,看那二八妙龄,荡着青藤秋千。

  又譬如:残阳乱鸦堂前转,行人一对泪撒别。

  是的,只要酒劲没过,伍哲就会满脑子飘着各色不成样的艳词。他还会借着后劲,努力地写下来,只留给老婆归家欣赏。这些年,这样的艳词诗稿,也攒了好几箱。

  纸鹤飞进正厅,围着房梁绕了几圈,收敛羽翅,落入一副画里。

  正闭目陶醉在诗海里的伍哲,晕陶陶的,没有发觉异样。窗外传来打扫童子咋咋呼呼的叫嚷:“速去备软轿!”

  “禁声,没见我正想到好词了吗?”伍哲皱眉冲屋外叫了一嗓子,屋外安静不少。

  狼毫沾满墨汁,伍哲闭目陷入沉思,待构思圆满后,他在宣纸上挥洒着灵感,丝毫不想细听童子们在叫嚷些什么。

  志得意满的写完,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就有人在旁大声喝彩,并念了出来。“红船满湖,歌舞起,晴日淡烟,恣意欢!枝头樱花如褴褛,煮酒入肠化黄连……好词!好词!”

  那人说罢,啪啪地鼓起掌来。

  伍哲被人赞赏,甚是得意,并未回身,抚须问道:“好在哪里?”

  “伍宗主,我能直说嘛?”

  “自然!”

  “诗情亦如水,亦如心。红尘中,越是真善越是难写。可见宗主不是拘泥陈规之人!修得真性情,自见本性情,方是真理。”那人声音稚嫩,不过谈论诗词的语调,却带着一股阅尽风霜后的感慨。

  当然,也带着一些奉承和讨好的意思。

  伍哲很是受用,呵呵大笑:“众生皆喜清静,我却爱热闹,虽有违本宗清淡无为的本意。奈何,我本性如此!”

  “伍宗主,您说得对!天地都无法圆满。我们亦是如此。”那声音继续奉承道:“见证本性,才是印证天道啊。”

  伍哲被哄得眉开眼笑,开心地转过身来。

  身旁站着一个眉目灵动的小道士,眼神干净清澈,面上带着几分讨好,拱手而笑。七孔九窍里藏不住的罡正火气,源源不断的从发梢里散发出来,正是木异。

  伍哲没料到来人是个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好脾气地问:“小友有些眼生,因何到此?”

  木异见伍哲询问,连忙上前几步,笑道:“干爹啊,我叫木异。以前是霜飔的好兄弟,现在……”

  话还未说完,他的嘴巴,就被飞进来的一双手掩住了。

  伍韵紧赶慢赶,好容易追上准备讨好未来泰山的木异。将多嘴多舌的木异拖在身后,他悄悄在背后摇摇手,示意木异别在作死,自己则整好衣冠,跪伏在地:“父亲大人安好,儿已康复,不能在父亲身边进孝,甚愧。”

  谁知,那个叫木异的小道士也一同跪在伍韵身旁,也跟着磕头道:“甚愧,甚愧。见过父亲大人。”

  伍哲丢下笔,按压着太阳穴,仿佛被一记闷拳击得头晕脑胀,自行坐下后,皱眉指指二人:“父亲?我何时又多出一个儿子?说说看,怎么回事?”

  伍韵正在思考如何说,木异却抬头接口道:“我和霜飔情投意合,前日已定下终生。所以,您也是我的父亲啊。我不喊您父亲喊谁呢?”

  伍哲倒没有发火,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挑着眉梢问儿子:“这孩子说得可是实情?”

  梅花夫人拎着裙角,缓缓踏进正厅,见伍韵和木异双双低头跪着,掩唇笑了。轻移莲步,亲自搀扶起木异,嗔怪道:“这个傻孩子,霜飔尚未禀明长辈,你忽然跪下行礼,吓着你伍叔叔了。”

   ‘六月飘雪也没自己这般委屈的,我那般小心奉承,还对他行礼,他居然还对我大呼小叫的。还是梅花娘亲好!’木异撅着嘴,听话地站起来。

  梅花夫人眼角扫了依然跪在地面的伍韵,伸出脚尖踢了一下,示意他快走。

  伍哲轻轻放下汤碗,从鼻子冷冷哼了一声:“总是让你母亲出面解围!你是世家子弟,日后总得独自担起重任,凡事都指望老子娘为你出头……德不配位,你可羞愧?”

  但凡心理承受力差的,被老子严厉的一声冷哼,一声斥责,怎么着,也要吓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凄凄惨惨了。

  可谁让伍韵跟着木异日子久了,所以皮也厚实多了。他态度恭敬地答道:“是,儿子谨记在心!母亲,儿告退。”说完,拉着木异就出门了。

  伍哲朝屋外翻个白眼,转面对老婆哼哼了几声:“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他身材高大,俊眼眉飞,蜂腰猿臂,如今不过中年,不见任何油腻,模样依然挺拔,哪怕是生着气,也很难让人随之动怒吵闹。

  梅花夫人从袖里取出一盒薄荷膏,亲自为丈夫按摩着太阳穴,笑道:“日后都是一家人,你为何不给孩子们一个笑脸?”

  伍哲闭着眼不答,半晌,才淡淡开口:“这孩子,可是当年齐氏围捕,古家插手抢夺的蓝焰郎君?”

  “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那一身刚烈火气,都压得我心头莲花发汗长毛了,我自然猜得出他是谁。”

  梅花夫人停下手指,低声笑了:“也有你怕的人?”

  “我只是发毛,不是怕他。他的火气是天生地养的精髓,与我们家的莲火不同。我担心,霜飔……”

  梅花夫人点住伍哲皱起的眉峰,柔和地按压着:“我晓得!”

  “那你还让他们在一起?”

  “归家那晚,霜飔蔫蔫的前来见我。我实在见不得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再说,一切都有定数,霜飔与他在一起未必是坏事。”

  伍哲叹了一口,心里默默念着:是啊,是啊,一切都有定数,都有定数!

  此刻的木异,已把刚才的不快统统丢到脑后。

  因为这时,伍韵正带他在山里摘果子。

  他的手脚麻利,眼神也灵光,片刻功夫,随身的皮兜里便塞满了战利品。

  手里抓着一把青果,搁在陶臼里,捣成糊状,见臼里生出水来,又撒进去一把红果,继续用杵捣鼓着,

  “苷华和赤珠分开只是普通的药草,合之则是提升进阶的妙药。”木异说着,又撒进几颗赤珠,手动扇风,闻了闻,点头笑道:“好了,酱料可以刷在烤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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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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