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大闻声抬起头来,黝黑俊朗的脸上闪过惊喜,连忙丢下正在摆弄的竹架子,甩着泥巴,跑过来:“你事办完啦?今晚做干煸豆角爆炒五花肉,好不好?”
“嗯。”齐顺之赤着脚,握住阿大粗糙的手掌,轻轻应道:“你做什么都成。”什么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都没有你亲自下厨做的香甜。
……
风高,崖陡,身边是潮湿的薄雾,脚下是滑溜的青苔。
此处是古氏嫡脉寻找机缘的一处荒山,据说当年也是个热闹所在。
山道里走着一位谨慎的少年郎君。
辛宛凝怀里揣着逃生令牌,手捏法决,正在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探着路,只是不敢往远处查看,那种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告诉自己,好奇心越强死得越快。
自入了古氏,师傅师兄对自己都甚好。这次听从师命,也开始了进山历练。十来个新晋练气期的孩子,被师傅带进山里,就各自散开了。
他已走了好几天山路,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正值午夜,困倦之意逐渐袭来,眼皮也在打架,他打着哈欠呼吸沉重起来,轻声嘟囔道:“试炼试炼,别将小命搭进去,难道师兄他们都得走这一遭么?”
清了清嗓子,辛宛凝眼波一转,脆声唱到:“此地岩壑数千里,掩映夜光含翡翠。参差石影带芙蓉,玄云欲渡碍高峰。”
余音袅袅,他伴着自己的曲子,顿时行若风柳,眼中也有了神采,唱至酣处,不禁甩起水袖,眉间扫尽烦忧,闪出欢愉。
是的。哪怕如今修炼了,他唱戏的功夫一直未曾丢下,下盘扎稳得妥极了。
他边唱边走,忽而清婉,忽而哀怨,一人分饰几角,给自己壮胆。脚丫子在鞋里隐隐发力,不敢有一丝的迟缓,生怕稍不留神,就滑到崖下。
有时,真不怪有人恨那些霉嘴婆子,心里怕什么来什么。
辛宛凝摔落时,虽然奋力抓住了藤蔓,却还是被一股怪力拖了下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滚成绣球,不断撞击着崖壁上突出的枯枝和碎石。
他不断忍痛调整身体下坠的方向,坠落的速度却丝毫未减,继续往崖下滚去。
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突兀的出现在崖底,滚落中,他猝不及防的瞪大了眼睛,伴随着最后一声惊叫,头部重重撞在那黑色石上,登时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只见月悬当空,清辉洒落。
不远处树影枯枝,黑跋跋地透着凉气。身下的荒草,带着土腥味,不过好在小命还在。头顶有些粘稠,他闭目伸手一摸,在鼻下一闻,苦笑一声,果不其然,是血。
身体各处都在喊痛,可他不敢再去休息,月光昏暗,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荒芜。他咬牙撑起身体,在身边草堆里胡乱摸索着,居然给他摸出一根枯枝来,借着临时拐杖的力道,他勉强往前走了十几丈,再回头看方才自己躺着之处,倒吸一口冷气。
残树,藤蔓,在黑暗里交错成网,幽冷的寒气正从崖顶渐渐滑落,哪怕隔着十几丈,他依然能感觉到。
夜里的崖底,升起的潮湿与那寒气混在一起,又转为薄雾,四处漂移。
阴冷如牛毛细雨一般,沁入骨髓。他抱起胳臂打了个寒战,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咽了,丹田迅速涌出娟娟暖流,助他驱散着遍体的寒意。
哪怕他打小行走江湖,素来胆大,此时也有些发毛。周围除了岩石,就是杂草,崖壁布满滑腻的青苔,且不说自己有没有力气爬上去,只看着不断飘落的寒气,心底就害怕。
烟雨迷蒙,暗夜深处,影影绰绰的,仿佛有一处断桥,横在半空,褪色的石板,在月下发出青灰色的光晕。
桥畔还有一抹青黛色,默默立在树影深处,那影儿头顶飘着三朵蓝花,看不清面目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清凉如水。
辛宛凝心里明明怕得要死,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那里走去,
腰间悬着的羊皮囊,在昏黄的月下,透出不完整的珠光,不断有符文闪现。
他完全凭着本能前进,根本不知前方是何处,脑海恍惚着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喊叫,随之脚步越靠越近,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那抹浅色的身影独自站在桥下,见辛宛凝靠近,扫了他一眼,扬起模糊的下巴,冰冷的眼眸望向月空,幽幽叹道:“画上浓妆戏一场,悲欢离合独自唱。优伶落泪惹人顾,……难忘散场痛断肠。”
辛宛凝被这个影子发出的声音,脚下慌乱,踩倒几根树枝,脚底吃痛,赶忙移开脚丫子。谁知那树枝遂即移回原处,依然歪斜地插在地里。
细细一看,脚下哪里是枯死的树枝,分明是阵旗的旗杆,四下里到处都是。
那影子嗤嗤嗤地笑了,低沉又得意的声音,在黑暗里肆意回荡,尤为可怖。
辛宛凝惊出一身冷汗,握紧手中的呼救令牌,小声叫道:“你,你是谁?”
“你又是谁?”
“……”敌我不明,还是小心为上。辛宛凝犹豫片刻,闭紧嘴巴,悄悄后退几步,没注意腰间的羊皮囊在发亮。
那个影子,在月下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柔和温暖,一双眸子投在辛宛凝不断发光的腰间,面目模糊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温情:“莫怕,我是已故之人,伤害不了你。”
‘此人虽是鬼魅,不过那笑容里,绝无恶意。’辛宛凝见惯了世人嘴脸,见那人温和,不由胆子又大了,咳嗽一声,问道:“敢问前辈,因何在此?”
浅色的身影带着顶上蓝火,飘进几步,一双水剪般的眸子,紧紧盯住辛宛凝,上下打量之后,视线停在他腰间的羊皮囊上。那人的眼中熠熠发亮,问道:“你来自彭城古氏?”
辛宛凝被那双眼睛盯住后,困住了手脚,呼吸卡顿,无法发声,只得点点头。
“你是外族人?”
辛宛凝继续点头。
“经历过死劫?”
辛宛凝眨巴着眼睛。
那人负手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经过生死,见过善恶,知恩晓理,前途无量,咱家预定的孩子已到眼前。”他见辛宛凝眼里流露的惧怕,柔声安慰道:“莫怕,我是你的师祖,渥丹居士。你这羊皮囊中,可是尺八?”
辛宛凝再次点头。心头却泛起一丝惊讶:‘渥丹居士?师傅的老祖宗----古责、古天师?也难怪他说自己是已故之人,不过既然仙逝了,为何还有魂魄在此停留?’
得到辛宛凝肯定的答复,古责的影子瓷实了许多。
他面上逐渐透出粉色来,拢手笑道:“尺八自行择主,甚好。省得它在音冢里孤单落灰。当日我只是隐约有些推断,这才大力促使孩子们修炼器乐。
古责满意地看着辛宛凝,笑道:“原来,古氏苦苦等待的麒麟儿,一直不在族内。天意啊,天意,不枉我虚耗上这些岁月。”
辛宛凝颤声问道:“师祖?您,在等我?”
古责闻言笑了,容颜愈发和悦,所答非所问地移了话题:“你囊中的尺八,名叫搜魂,正是我留下的。”他伸手从顶上蓝火中掐出一点,弹过来。
那抹蓝光被弹进羊皮,羊皮囊上光晕一闪。
就如同听见主人召唤的宠物,辛宛凝腰间的羊皮囊径自打开绳结,其间的尺八,闪着油润的光彩,飞进古责手中。
古责爱怜地抚着尺八,眼中隐隐闪着水光,待收泪抬眼时,颇有些歉意,道:“你是我古氏唯一的外族徒儿,按说师祖应该给你一份见面礼才是。可我已是残魂一缕,没啥好送的,且吹一曲拿手的,对你日后有益,你好好听了。”
辛宛凝立刻跪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古责飘至辛宛凝身旁的青石上,端正地坐了,尺八在他手中变幻着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