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幼年的遭遇,导致了性格的缺失,不管面相如何皎好,他们与生俱来,就夹携着黑暗和潮湿,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人的心脏就会发霉,长出毒瘴来。
然而,敏感又纤细的神经其实是有思想的,被困在囚笼里的灵魂尤其渴望阳光,若是机缘巧合,遇见了……
“遇见了,便要使劲抓牢。抓牢后,便不要随便撒手。”
齐顺之浅笑着说完,一口饮完杯中余茶,起身相邀:“杜兄,家宴已经摆好,请。”
虽然童年温暖的经历乏善可陈,齐顺之还是努力长大了,因为一场诱骗而诞生的生命,为何要自轻自贱呢,为何不活得更体面一些呢。
这也许就是奋斗的原动力。长在温室的兰花,如何能跟铺满荒野的蒲草相比?
‘因为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所以,一定要吃饱才可以。’曾经以为安下心来,如村民一般的居家过日子不适合自己。谁料想,自己贪恋的,恰恰就是这份踏实。
齐顺之坐在客厅里,慢条斯理的与宾客闲谈。视野内,他看着陈阿大憨憨的笑脸,心里一片温暖。
……
灵气内敛,踏浪而行。顺着蜀山的江水,飘下一艘精致的画舫。
甲板上立着一位妙龄少女,她正处于人生最美艳的年纪,行若摆柳,笑如春花,单单只站在那里,就是一副好风景。
一身看似寻常的浅红轻衫,外套一件天空蓝的坎肩,素白的长裤马靴。伍雁归站在画舫上,轻抚鬓边的碎发,袖口处,金线暗绣的红莲图纹。若隐若现。
身后跟随的少年,气度非凡,丝竹锦缎,宽袖长儒,发间虽无珠冠点缀,却胜在清雅出尘。
“阿姐,大伯吩咐我们去接应堂兄,为何还要咱们带上礼物?”
伍雁归微微蹙眉,摇头道:“阿弟,姐姐也不知道。咱们伍家原本也不愿掺和这摊浑水,可尚大哥,阳大哥都求上门了,只得应了。”
伍清飞的表情柔和下来,“姐姐莫要担心,听大伯说,只要献上礼物,大哥他们定然无事。”
伍雁归的视线转向漫长的江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她显然没有阿弟这般天真,自从跟随长辈外出历练过几遭,心里的傲气已经荡平不少。像蜀中伍氏这样的隐士之家,一贯与世无争,默默修炼,不欲争锋。
虽然不是一等一的人家,伍雁归也知道,广陵如今变了风气,不再是末等氏族,以后再提齐氏,得带着恭敬了。
她拢了拢被风吹飞的碎发,垂眸走下船头:“阿弟,回去休息吧,估计后日便到广陵了。”
私生子在世家来说,本也算不上什么。那样的出生,那样的身份,注定了私生之子未来的命运,永远无法获得权力,只是混迹于嫡子身边一条狗而已。
而她们兄妹姐弟之间从未有此烦恼。只因,蜀中伍氏从未纳过妾室,他们是红莲洞天的子弟,每个人都知道祖上的规矩:只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其他世家便不是如此了,大家心知肚明,外室生子的下场如何,那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如今,本该卑躬屈膝的人物,居然令所有人束手无策,即便他资质再好,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自家的大哥,二哥,还有尚哥哥,阳哥哥,这些人全都被软禁在那里,连神通广大的木异哥哥都渺无音讯。
齐氏真的会看上赎金而放人么?一时间,伍雁归觉得有些恍惚,身边的侍女贴心地点上沉香,摇起了扇子。
此次出行,大伯甚是笃定。所以,连风火散人都没有跟出来。
“小姐,后面跟上来一艘尚家的船。”侍女小心地看着伍雁归的脸色,说道;“尚家二公子方才递话过来……想见见小姐。”
伍雁归睁开眼,揉揉太阳穴,勉强想了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就说我累了,已经睡下了。”
侍女点头退出。
这世上有许多你不愿意,却不得不去做的事。不论找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也只是借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大家偶尔也需要一个借口来粉饰搪塞一下。
既然大家目地相同,又何必见面寒暄套近乎呢?
伍雁归伸手从礼物单里翻出拜帖,上面冗长的恭维话,直接跳过,她的目光被礼单中最后一个名称给烫着了。
“山涧野趣?”
伍雁归有些纳闷,“这不是大伯珍藏的山水画么?平日里,也只是关上房门独自欣赏的。偶尔的偶尔,才会拿出去晒晒太阳,驱驱虫子。怎么这回,也拿出来了。”
就算是救人心切,也不止如此。因为齐家只是寄信一封,并未点名索要此画啊。大伯这般积极献宝……这倒是奇了怪了。难道其间有什么秘密不成。
一边寻思,一边哀愁,一边哀愁,一边寻思。
很快,也能容不得伍雁归多想了。伍家的红莲画舫,踏进了广陵的地界。
在停泊处,伍家仆役下船开始收拾行李,画好防护的阵法,贴好隐匿的符箓,抬上贺礼,准备上山。
山路由一开始的宽广变得狭窄,最后停在山脚的护山牌楼前止步。
随后跟来的尚家人也抬着东西,默不作声的跟着。
伍雁归在心里翻翻白眼,正欲上前扣响阵法,递上拜帖。
齐家白玉牌楼的门楣之下,一阵水纹波动,打里面缓步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一人,鹤发童颜,一身朴素的灰衣,见牌楼外等候的众人,略有些惊讶,随后便了然一笑,略略点头,浅施一礼。
不过,他不是叙旧,却是道别,“彭城古博,就此别过。”
古博长袖一拂,领着古氏一行人,与伍,尚两家人匆匆擦肩,准备往更远处走去。
“世伯,请稍等。”伍雁归忍不住喊道。
古博脚下一顿,未回首,只是笑道:“小友别怕,待会儿齐家的吴三回来接应你们。只管上山就是,你们此行,极安稳!”
“世伯,我不是问我们……”
“你大哥他们也是极安稳的。剩余的部分,你可以细问家人,告辞!”
人狠话不多。古博简单的说完,领着古氏弟子赶路飘走,脚下越发的快了。
一开始,还能看见他们的背影在树梢间飞闪;不久,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周围的山间只有一些蝈蝈、杜鹃,在互相争鸣。
伍雁归只得硬起头皮,在石碑上轻轻一击,朗声道:“蜀中伍氏,前来拜访。”
一阵绿萝的清香顺着石碑飘下,一阵嘘嘘嗦嗦之后,一道黑影缓慢现身,那人从香雾中踏出一只脚,左右看过伍家,尚家人,嘿嘿一笑,拱手行礼:“吴三,见过各位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