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嗔尤其爱说过往,都是一些年幼时与婉尘妹妹的生活琐事,齐顺之竖起耳朵听着,神色肃穆,故事里可爱活泼的母亲,显然都是问过未闻的。
气氛逐渐热络后,喜嗔方转移到正题,言道:“吾修的乃是鬼神一道,所以难免有些神神叨叨的。你们在乡间走动时,千万记住,得称呼我万般答应娘娘,我有了名号,百姓呼之,我方得现身。”
“姨母搞得这些名堂,倒也有趣。”齐顺之恭敬地给喜嗔斟茶:“我也是头回听说,此法可有弊端?”
“鬼神道靠信念修道,只有你信我,我方能施法。只有信徒者众,我方能腾云。只是此道,难有大功德,跟土地公公一般,所以修炼者少矣。”
“哈哈哈……”陈阿大在旁听得有趣,忍不住笑道:“若是娘娘果真灵验,我就信您,谁说土地公公是小功德,在我们乡下,只有土地公公才有信徒跪拜呢。”
喜嗔有些莞尔,掩袖而笑,“若阿大前来祷告,本尊自然是灵验的。”打量着阿大,问:“阿大可会照顾花草?”
“我在交州乡下长大,只会种田。”
“种田与种花也有同工之处,都需要好的肥料才能长高开花呢。”
“娘娘说得极是,我爹就说过,沤肥需和草木灰一起和匀后,再等上一些日子发酵变熟后,然后一层土一层肥,洒在田里,方能高产。否则,肥料太热,这好田就要毁了。”
齐顺之一直在倾听,见阿大说起如何肥田时眉飞色舞,也露出微笑。
喜嗔细眼瞧着,发现他并未流露出厌恶的眉眼,这才放下心。
“姨母在想什么?”齐顺之忽儿转过脸来问。
“啊,没什么。原以为你听了会厌恶,没料想你神色如常。”喜嗔收回视线,心里暗道:好生警觉的侄子。
“若是姨母知道我与阿大同甘共苦三、四年,就不会这么想了。”齐顺之端正神色,对喜嗔道:“阿大不论是种田还是照顾我,都是极用心的。”
喜嗔颔首点头,垂下眼,饮着茶:好孩子,你还不知,咱们这辈子会有漫长的时间在成长,你会遇见形形色色许多人,好人会在你眼前无奈又憋屈地死去。只有坏人,总能活得长久。
齐顺之像是明白喜嗔的念头,轻叹着:“姨母,您又蹙眉了。依侄儿看,您独自苦修,太孤单了,需要一个徒弟来传承衣钵。”
“我必须得收一个徒弟?”
“正是。”齐顺之竖起食指,在空气里点了点,又闻了一会儿指尖。
“姨母,依我看,您需要马上动身。”
“马上?”
“嗯!”齐顺之闭目,仔细分辨着窗口传来的味道,很快就睁开眼,极笃定地说道:“此时,他正在后山第二座山峰后的山谷里,姨母速去!您的徒弟正在等您。”
喜嗔立起身,又问:“那人现况如何?需要我怎么做?”
“嗯…”齐顺之伸手抓住窗口闯进来的风尾,拈成一缕,扫过自己鼻翼,睁开眼睛,皱眉直视窗外:“血腥至极,此人已被歹徒啖尽,肉体已亡,生魂尚在,姨母小心。”
喜嗔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如雪景一般透白,身影一闪,赶往山坳而去。
“那个…”陈阿大捣捣齐顺之的胳臂。
齐顺之好脾气地看着阿大,询问地挑起眉。
“顺之少爷,你刚才说什么被歹徒蛋进,娘娘吓得脸都白了,什么是蛋进啊?”
齐顺之哑然而笑,停了几秒才说:“你以为是什么dan?”
阿大摸摸后脑勺:“就是不知道才问啊。”
“我口中的啖尽,是说,那孩子已被恶人吃光的意思。”
“吃光?…吃,人肉?”阿大吓得失了神。
“是啊,吃人。”齐顺之平静地解释完,起身去关窗,摸着蒙上白纸的窗棂,“一路走过来,你也看见了,这一带在闹战祸,很多人家都绝户了。没人种田,遍地难民,原野荒芜已久。”
“所以,我那姨母在此地修鬼神道,再合适不过了。”齐顺之的眼角发出奇异的光彩,他在冷笑:“战争和疾病,正是宗教的温床。”
阿大道:“少爷,刚才我就想问了,这家客栈……”
“都是恶人,我全杀了。”
齐顺之轻描淡写地说完,回到床铺躺下,仰望床顶深蓝色的粗布帐子,毫不在意地说道:“日子过不下去了,却又想活下去,怎么办?所以,这里倒卖孩子,开黑店的如此之多,就不奇怪了。”
齐顺之并不反对杀人。相反,他觉得只有无能者才会被人杀死,倒省下很多粮食可以养活更多的人。
翻个身,他盯着阿大老实巴交,还在发呆的圆脸庞,笑了:“阿大,你吃过人肉吗?”
陈阿大胡乱地摇头,皱眉小声道:“那可是人呐,怎么吃得下去?”
“若不告诉你是人肉呢?”
“……反正知道后,肯定会吐出来。”
“吐?那是因为你从未挨过饿。”
“少爷!我挨过饿的!!但是我饿死也不会吃人肉。”
齐顺之的眼珠变成琥珀色,闪着笑意。
“你知道,人肉还有别称吗?”
阿大摇头,头皮有些发麻,总觉得今晚顺之少爷的声音有些渗人
“哈,我告诉你,人肉又叫想肉。”
“啊?”
像是知道阿大定会发问,齐顺之好心情地解释道:“一来嘛,若跟旁人说自己吃人肉,自己也觉得可怕。二来嘛,这人肉极美味,越吃越想,越想越吃。
所以给人肉起个诨名~~想肉。阿大想不想吃想肉?阿大莫怕,若是你想吃,我弄来喂你吃。”
阿大脸色煞白,连连摇头:“若是我自己活该饿死,饿死就是,总之不会吃人肉的。”又举起拳头,显摆了一番肌肉:“少爷,我会打猎,饿不死的。”
“阿大,即使你打不着猎物,也有我呢。别担心,跟着我,饿不着你。”齐顺之打着哈欠,有些困了。
阿大以为齐顺之饿了,赶忙坐在床边哄他:“顺之少爷,你饿了?忍忍就天亮了,到时候我给你熬粥喝。”
饿?齐顺之好奇阿大神奇的脑回路,眼珠转了转,故意点头道:“是啊,我好饿。我不要喝粥,要不,咱们进山捡几个人来吃吧。我来杀,你负责煮……”
齐顺之恶趣味地盯着阿大瞧,果然陈阿大五官都皱到了一处。
“少爷咱们还是吃兔子吧。你在此等我,我进山给你打几只兔子来。”
齐顺之一把拉住想要下楼进山的阿大,一巴掌呼在他脑后,无奈道:“你这个蠢材,没看出我开玩笑吗,再说现在夜深了,你上哪里去猎兔子?”
阿大还在犹犹豫豫地磨蹭。
齐顺之又一巴掌呼过去,怒道:“睡觉!”
“顺之少爷,那咱说好了,不能吃人啊。”
“你再不睡,我第一个把你吃了!”
……
广陵绝命崖后,齐氏农庄。
梦醒在呼吸急促的夜里。
齐顺之无声无息地靠在阿大身边,就似一个影子,拢在黑暗里。
阿大双手交握在胸前,粗黑的睫毛在粗糙的皮肤上投下更粗黑的影子。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盯着阿大看。
阿大的呼吸频率逐渐平稳,随后就开始打起呼噜。齐顺之一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手臂旁的那人却睡得过于安稳了。
两人的脸庞、呼吸相互挨碰着;面容可见,喘息可闻。距离如此近,这是一开始根本就不可能的事,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关系。
齐顺之从一开始的皮肤紧绷,到现在没有阿大在身边就睡不着……
好像就是从一个拥抱开始~~遇见姨母之后的夜里,自己似睡非睡地问阿大:怀抱,是什么感觉呢?
随后阿大给了自己一个略显青涩地拥抱。
‘我也算是一种生物吧,哪怕是混血的,我也是生物的一员。那么,我渴求一种温软的怀抱,一种始终如一地接触,应该不算过分吧。’
想着想着,齐顺之的右手臂又搭在了阿大的背上,他轻柔地拍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小调。
这首歌谣,自小就听母亲哼唱,哪怕自己只有几岁,天天听,傻子也会了。
它的风格跟所有的歌谣都不同。整首曲子里没有任何歌词,只有慢到极点的拍子,以及曲曲折折的声音,单调又悠扬地唱着:啊~~啊~~啊~~月落了,哎呀,我的宝贝,快睡吧,哎呀,我的宝贝~~
齐顺之打着哈欠,眼中又溢出泪来。怪异的曲子,每次回忆都会流泪。只要跟着唱一会,就如现在这般,鼻子发酸,泪水是再也止不住的。
当太阳爬上天空,阿大已经起床在院里忙乎了。
而齐顺之在窗前看书,今天是他跟阿大约好一起休息的日子。
书本还是他爱看的民间画本。里面的故事,由寻常的书生遇见狐妖,演变成世家公子之间的勾心斗角,里面穿插着一些男男女女谈情说爱,娇妻小妾外室打架吃醋之类。齐顺之直接跳过去,不看。
然后翻开自己准备好的桃花信笺,誊抄刚才看见的诗词。
《夜行舟》
船灯晕染,花影摇,
乘月至金州。
春夜回首,醉意浓,
空斛犹在手。
未解酒乏,卧芳草,
舟行碎琼瑶。
绿鬓染霜,水亦然,
独酌暮色晚。
苦雨在怀,若想见,
解衣枕凌波!
‘这个痴恋狂笑生,画本写得好,曲词写得也不错。’
齐顺之抄完曲词,又默念了几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准备晚上教阿大念给自己听。
轮到他给自己定下的休沐日子,他肯定要享受这难得的假期,再说三弟也归家了,凡事可以放一放手了,让弟弟忙乎了。
院门外,吴三正牵着备好的老牛,准备低价卖给阿大。交易完成,吴三偷眼看见齐顺之正在里屋笑眯眯地望着他,吓得腿脚一软,摔倒在地,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走了。
阿大欣喜地摸着牛背,自然没瞧见院门外的事情,他有些舍不得给牛套上铁梨。牵着牛走进院子。
“顺之,你看,咱家终于有牛啦。”
阿大奋力地拉着牛往前,老牛攒紧蹄子使劲地往后退,双方都皮肉绷紧地僵持着。
阿大放弃了,摸摸牛背,跟齐顺之抱怨道:“顺之,跟着吴三时,我瞧这牛挺温顺听话啊,怎么到了我家,就不听使唤了。”
齐顺之心里暗骂了一声,眼角闪着寒意,放下书本,走了出来,垂下眼,冷冷地盯着那头牛。
原本那老牛看见阿大还在反抗,一见齐顺之走出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了,全身冒着汗珠子,在发抖。
“阿大,你要知道,对于不识抬举的畜生…还是鞭子管用…”齐顺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鞭子,眯着眼睛,使劲在空中挥打了几下, “啪!啪!啪!” 鞭子带着电弧光,闪过老牛眼前。
紧接着一记实实在在的鞭子,带着蓝紫色的火花抽在老牛的脊背上,齐顺之眯着眼睛,慢慢说道: “给我爬起来!”
老牛惨叫一声,尽管双股战战,还是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
“啊!”阿大心疼地护住老牛,“你这老牛,不听我这老实人的话,非要挨打吗?”
“是啊!”齐顺之将鞭子交到阿大手里,低头望着脚下的杂草,轻轻一笑:“所以,不能由着畜生胡来,不听话,抽上几鞭子就老实了。”
阿大生怕齐顺之再打老牛,连忙将鞭子收好,别在腰后。再给老牛安铁梨时,老牛温顺起来,时不时地用那双黑汪汪的牛眼睛,眨巴眨巴地,讨好地看着阿大。
“咦,顺之,我怎么觉得这头老牛有话要说的样子。你看看,你看看啊。”
齐顺之早就在树下喝茶,翻看古书,研究香料了,哪里肯抬头看老牛。
他嘴里敷衍道:“那是咱们阿大心善,所以感动了畜生。不要在意,下午就赶它下地干活。”
“地里的活不急的,总得让老牛缓一缓啊。再养它几天。”
“养它?我们养畜生就是为了让畜生干活,不是闲着吃干饭的,若不想干活,我立刻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