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本来还在优哉游哉地吃草,一听此言,吓得草也不吃了,也不用人牵着,自己迈开步子就往田里走去。
阿大惊讶到无语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齐顺之。
齐顺之面色不改地笑了,饮了一口茶,方说道:“这就是咱们齐家庄的牛。”
阿大担心老牛认不得自家田,赶紧跟出门看着。
齐顺之依旧坐着翻书,只是眼里带着嘲讽,见阿大走远了,才轻轻喊到:“来人。”
院门口立刻有人应道:“二爷。”
“跟过去,看住那头老畜生,找人与陈爷扯扯闲话,莫让陈爷下地帮它。既然那畜生想干活不想挨打,以后地里所有的活,全归那头牛了。”
“……二爷,是全村的地吗?”
“自然,你看我是开善堂的人吗?多此一问!”
“是。”
安排好事情,齐顺之心情变得极好,又默念里几遍画本里学得诗词,摇头晃脑地感慨一番,再次坐在阿大为他定做的摇摇椅上,惬意地喝茶看书,摆弄香料。
没等翻过几页纸张,齐顺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鼻尖蹙了蹙,放下书本,长叹一口气:“唉~~~总是不得清净。”
院门外有人低声禀报:“二爷,庄外有客,说是二爷的故人。”
“故人?哪儿来的?”
“他说,来自紫桑镇……”
“哦?紫桑…”齐顺之的脸色转了几转,终于从摇摇椅上站起身来,“原来是他们。”
“来了几人?”
“嗯…”院外的暗卫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一位人修,已入魔道;两位妖修,道行尚浅;还有一只大蝎子跟在后面。”
“来的真巧。”齐顺之一边往院外走,一边吩咐暗卫:“你先领他们进庄子,我去找阿大,今天有客人,得做点好吃的。对了,今晚会有女眷,让你妹妹也过来一起帮忙。”
“女眷?”暗卫难得地提问了。
“就是那只大蝎子。”
暗卫迟疑了几秒,才应了一声:“是。”
“放心,那只蝎子不敢在这里害人。当年她痛恨人类因贪念,欲杀害他们姐弟,所以强行离开阵法桎梏,前去刺杀那户人家。结果被当初捆定的言咒反噬了,无法化形。我今晚帮她松绑后,就能化成人形了。”
暗卫对齐家二爷的本事深信不疑,行礼后,单膝略一点地,人已消失不见。
齐顺之沿着田间小路,往自家田里走去,一路上,不断跟田间的邻居点头示意。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小心地一起行礼,大声地打着招呼:“二郎来了?”
“正是,我家阿大呢?”
“陈爷方才还在给老牛洗澡呢,我刚过去将陈爷引开。”扮演吴三的吴锦赶忙凑过来,挽着袖子弯腰给齐顺之引路:“二爷,要小的将陈爷请过来么?”
“小机灵鬼。我自己去找就好。”齐顺之赞赏地笑了笑,挥挥手:“你们继续做事。”
“是……!”
待杜伯郎,玉轻舟,素凡,大蝎子四人跟着暗卫走到一处典型的南方农舍跟前时,还有些不太适应。
在他们心中,齐顺之怎会住在如此简陋的草屋之内?哪怕是五间屋子,哪也是草堂陋室啊。
暗卫请四人稍待:“二爷去找陈爷去了,一会儿就会归家,我先做事去了。”
不等几人回应,暗卫已消失了,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齐道友的手下果然厉害啊。”杜伯郎感叹道,扭头见素凡正准备伸手去推柴门,忙拦住了。
“且住。方才那侍卫都不敢随意请我们进屋,可见齐道友是有规矩的,不要鲁莽。”
素凡不高兴地撅起嘴,在原地转圈圈,眼珠乱转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
路的另一头,齐顺之走在前,后面阿大牵着一头老牛跟着,正往这里走。
远远地瞧见了屋门前有客人。齐顺之勾起唇角,快走几步,行至屋前,双手抱拳行全礼:“杜兄,许久未见。”
“杜某既已脱身,守约前来投奔道友。”杜伯郎赶忙回礼,素凡跟着回礼。
齐顺之哈哈一笑,转身跟阿大笑道:“阿大,今日家里有远客到,你赶紧做一些拿手菜。待会儿,王家妹子也要过来。我安排客人暂居王家。”
“哎,好。家里啥都有。”阿大牵着牛,先进屋拴紧在厨后的牛棚里,一边放草料,一边说道:“顺之,家里有地方的,请客人就住家里吧。”
“不敢劳烦陈大哥,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常驻此地,过几日就准备买地安家了。”杜伯郎赶紧表明态度,又示意玉轻舟去照顾他姐姐。
玉轻舟罩在黑衣里,一声不吭地跟着大蝎子四处溜达。
饶是阿大跟着齐顺之见多识广了,猛然见到如此大的蝎子,也有些害怕。他小心点绕过玉轻舟他们,走进厨房,开始忙乎起来。
齐顺之引着杜伯郎三人一蝎,走进正堂。
虽说是草屋,里面布置的却很雅致,铺地是草垫子是广陵的特产---芸草编就而成,芸草被主人细心地暗织出防尘放火的符文。
桌椅板凳都是万年不腐的金丝楠木打造,虽然没有任何装饰花纹,仍能感受到那份厚实感。搁置在客厅的迎客屏风,石峰隐隐云雾缭绕,仿若亲临深山。山峰的绿色为青玉,红花紫草均为宝石。
屋外的树下,有桌有椅有凉亭。小亭旁边有一座猛虎蹲伏的石雕。刚进院时,杜伯郎也没在意,坐在草屋里,再往瞧,吓了一跳。蹲伏在地的哪里是石雕,分明是一只真虎。
被石化的真虎!
这里处处透着主人诡异的品味,低调又嚣张。
杜伯郎还在打量猜度着,齐顺之已经端在主位,笑眯眯地开始煮茶了,从矮几的银丝炭炉上取下瓷壶,温过杯子,开始斟茶。
给在座的每人敬上茶水,他广袖轻拂,开门见山道:“杜兄此番顺利脱身,我们的协议依然有效,我定会帮你解决后顾之忧。”
杜伯郎神色一震,忙起身,复又跪下,恭敬地道一声谢。齐顺之忙虚扶一把,笑意盈盈:“杜兄,这是何意。我们是朋友,无需如此。”
杜伯郎执意不起,眼眶发红,跪在地上轻声道:“姐姐为我受了许多苦,只要能让姐姐恢复原貌,伯郎日后愿效犬马。”
等得就是你这句话!齐顺之发自内心地笑了,扶起杜伯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裳,重重地拍了拍肩膀:“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再如此,我定要翻脸的。来,坐这里。”
齐顺之复拉住杜伯郎坐在自己身边,从身后柜中,取出一块用黄符包裹的香料,双手递给他:“这是我新研制出来的。此香名为飞鹤渡,若有不可脱身之难,焚此香,可助你脱困。”
齐顺之若是想讨好一个人,那是极简单的事情,他的笑容极美,声音温柔,见识也广博,只需几番交谈就令人阅之心喜,更何况还有亲手制作的礼物相赠。杜伯郎岂是不懂事的人,忙双手举至齐眉接过,“多谢齐兄。”贴身收好。
“那么,”齐顺之压低了声音:“我要的东西,你可收齐了?”
杜伯郎凑近后,同样压低了声音:“请放心,我带来的东西足够齐兄使用。”
齐顺之笑拍着杜伯郎的肩膀,“我们至亲好友,今晚不醉不归。”
“齐兄,自从家姐出事,我就不再饮酒了。……”杜伯郎有些欲语还休。
齐顺之了然一笑道:“只是淡酒,不上头的。放心,我允过的事,何曾出错。”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唇语:“只是此事需得避一避阿大,所以,得入夜后……”
杜伯郎这才放心,点头称是,接过酒,一口饮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欢喜。对敬一斛后,相互吹捧起来。
酒过三巡,杯逢知己。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待阿大哈欠连天的去里屋睡了,齐顺之还贴心地起身陪着。
须臾后回转,他微微一笑:“劳众位久等,阿大劳累了一天,我方才帮他睡得更深些。”
杜伯郎倒是没什么意见,大蝎子有些激动地从屋顶跳下,挥舞着钳子。
齐顺之笑道:“杜姐姐马上就能恢复本貌,只是以后居住在我的地盘上,不可再随意吃…喝…了。你们,可明白?”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笑容一敛,白玉脸庞在烛光下发出微微的亮光,眼睛黑得吓人:“我可不是说笑,这是广陵齐家,我是未来的家主,自然得有规矩。”
那只大蝎子瞪着一双小眼睛,嘴里斯斯出声。
杜伯郎摸着姐姐的大黑钳子,低声道:“齐兄放心,既然我们姐弟决心到你家做客卿,自然不会犯错。”
齐顺之重新展开笑颜,就跟什么事没发生一般,衣袂一转,走在前面。
“家里狭小了些,我们跟二爷去容易做法的地方。”王家妹子、王甜鱼连忙起身带路。
众人跟着七拐八弯地一直走出了庄子,行至绝命崖附近,在一户人家门口,齐顺之停下脚步。
单看这户人家,青砖碧瓦朱门大院,只是四下里静得可怕,不像住着活人。
齐顺之上前轻轻拍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寡居打扮的老太太,在门后露出化着浓妆的半张脸,面目僵硬地问道:“少年郎,打哪里来?准备夜宿何处?”
齐顺之并不言语,在朱门上轻轻一点,一个小小的波纹随点而现。
波纹由小到大地荡漾开,朱门跟着气势转变,周围的虫鸣蛙叫依次传来。
老太太冷冷地看着众人,抖抖索索地打开门。众人走进后,发现,那老太太却是一片纸人,她紧贴着朱门,手脚亦是如此。门后阴刻一块暗红色的花状图文,随之众人的进屋,忽隐忽现。
朱门被那纸片人随手关好,那纸人依然靠在门后,背对众人,看不见面容。
见大伙有些好奇,齐顺之笑道:“雕虫小技,为了阻止小人窥探罢了。”
玉轻舟摇头道:“齐二爷过谦了。此乃奇门遁之-----来者无需答。若不得解法,来访者会一直被困在须弥介子之中。”遂指着那纸片人,“这个老婆婆纸人身上尚有一魂一魄,她原本应是一个活人。”
齐顺之停下脚步,上下看了玉轻舟两眼,很快就承认了,笑容依旧甜蜜:“是。不过,那是她应得的报酬。”
“此人是……”
“六十年前,是广陵这一带有名的妓寨老鸨。”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玉轻舟的意料,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修道的仇家之类。
“我从前被人暗算了,在这老货手上待过几天。”齐顺之忽然咯咯咯咯地笑了:“这老货待我甚好,我一直记着。”
他阴测测地继续笑道:“她常说,即使我蓬头布衣,一脸花疮,只凭一身香气,依然值很多银子!所以,几十年前,我一归家,就特意关照了他们。
我为他们重新安排了工作。有些人喜欢开门迎客,有些人喜欢挨鞭子挨打,有些人喜欢耕田下地,那就一直做下去,这样不好么?
万物生存的法则不外如是,你取走一些,就要还回去一些。他们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们。”
齐顺之衣袖一挥,问玉轻舟:“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励志?很感人呢?”
谁也不敢说不是啊。
王甜鱼含笑道:“二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恩怨分明。我与哥哥打心底里佩服。”
素凡到底是一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花妖,瘪瘪嘴,觉得小甜鱼说话有些谄媚。
杜伯郎却点头道:“齐兄还是心软了。换做我,这还不够,我定要让他们反复地死了活,活了死,受尽苦难后,再将他们变成活僵,抽血拔筋。他们的魂魄就去最腌臜的角落里待着,永远和屎尿、粪便裹在一起。”
齐顺之顿生知音在此的激动来,连连拍手:“好,好,好,以后这事交给杜兄来安排。”
几人说笑一会,便步入正堂后的暗室。
在早就准备好的阵法图。
大黑蝎子划动着八只脚,举着两只钳子爬进圈内,闭上小眼睛。只是不断颤动的小脚趾,才显示出此时的大蝎子还是很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