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发束紫金冠,腰系蜀锦,一身暖色长衫,气度超然。手里正拿着那叠纸,垂着眼眸,边看边走,跨过门槛。
古立被人眼皮底下夺去罪证,不禁大怒,一指那人,喝道:“何方贼子?快把证据还来。”
那人闻声抬头,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庞上带着寒意,他极冷漠地上下打量着古家姐弟,却不答话。
他神态轻松,行至堂下,理了理衣衫,对主位的齐成玉行过礼,这才走至齐平之身旁坐下。
齐平之一见他到来,感动到声音都哑了,低声道:“二弟…”说话时一阵牵扯,带着腮帮子都疼了,连忙重新拿帕子捂住。
一见齐平之那扭曲的嘴角,齐顺之的眼角也跟着一抽:大哥这是有多无能,能让人上门招呼成这样?
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齐家人。要收拾,也只能我收拾,别人…,门也没有啊。
齐顺之轻轻挥挥袖子,示意齐平之安心。侧过脸,跟立在他身后的齐安说道:“云翼,你与他们说说,我是何人。”
齐安小心抬头,撇了眼对面暴怒不已的古立,再看看坐在这里四平八稳的齐顺之,不知怎么,心中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舒了一口气。恭敬说道:“古道友,这是我堂兄---顺之哥哥,乃是咱们齐氏惩恶堂的堂主,专管族里做错事的子弟。你们……以前大约见过的。”
‘原来是你…’古立见古言还在皱眉,与姐姐眼神交流一番----‘当年绝命崖上,咱们遇过的。彼时模样,还不似如此艳丽。’古言读懂弟弟的唇语后,面露讥诮,正想出言暗讽一番。
齐顺之就开口了,他双指拈着桃花信笺,冷冷一笑:“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何纠葛。但依古兄弟方才的言语,是我大哥不对?我略看了几遍,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这上面的内容嘛…你们不介意我当众读一读吧。”
古家姐弟瞪着闫准,对齐顺之怒目而视。
古立冷眼翻过:“丢脸的难道是我们不成,你且读来。”
齐平之的额头有些冒汗,咳嗽几声,左手按住茶几,用帕子擦拭着嘴角。
齐顺之也伸出手,按住茶几上乱颤抖的手,轻轻笑了:“大哥放心,是非黑白,立见分晓。”他抖开信笺,站起身,一字一字,拖长声调念完信笺上的诗词。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名讳嘛…涉及小姐的闺名,我就不念了,给你们留些脸面。”
古家姐弟面面相觑,古立拍案而起,指着齐顺之乱点着:“定是你这恶贼偷换了!”
齐顺之也站起身,森然冷笑:“谁给你们的胆子,不打招呼就敢上门闹事?今天不给个交待,就别想出我齐家大门。
不论你们如何狡辩,古小姐暗藏的淫词艳曲,渴慕男儿的事实就在我手里。不如,让我帮你们散播散播……可好?”
古言的眼中恨地几乎滴下血来,怒道:“蝇营狗苟之辈,无需废话,要战便战。”
“蝇营狗苟?”齐顺之那双黑漆漆的眼珠,缓缓扫过古家姐弟,别有所指地笑了:“听闻古家也是极有规矩的。若是古家姐姐思慕大哥,直接上门求婚就是,不必如此!传出去不太好听。”
他重新坐下,歪过身子,嘻笑着跟齐平之打趣道:“大哥,信笺我读过了。既然古家妹子思你若狂,不如,你娶了就是!免得人家病了,心生癔症。”
齐平之捂住嘴角,瞪大眼睛,无声问道:我可以吗?
齐顺之鼓励地点点头。
齐家众人各个捂嘴偷笑。
古立起身,指着齐顺之骂道:“你这刁蛮奴才,竟敢颠倒黑白,坏我姐姐名声!”
这点嘴仗,齐顺之哪会在意。
“难道是我等误会了?这分明是你拿出来的证据。”齐顺之抖了抖桃花信笺,没等古立夺走,他指尖一颤,就收了起来,正色言道:“小舅哥,这可是嫂子写给我大哥的情诗呢,若不收好,旁人会说我家闲话,以为是我大哥孟浪了。”
古言气得全身打颤,拦住想要上前理论的弟弟,一抖手上的铃铛,‘二三声’震动激起后,立刻发出刺耳的音波,卷起气浪攻了过去。她口中同时骂道:“衣冠狗彘!一介私生野种,安配与吾说话。”
一股甜风从齐顺之的身后拂过,稳稳地护在身前,堵住那些铃声,音浪左攻右击,不得寸进。
此言一出,别说齐家小辈了,连齐成玉都有些不开心,想站起来呵斥古氏,却被一直装聋作哑的齐敏之拦住:“父亲,且宽心,此事交给二哥,二哥惯会处理此事。我们出去候着就是。”
众人扶着齐成玉,齐平之,躲着大殿里互相攻击的几股灵气,鱼贯而逃。
见大伙都出了殿门。
齐顺之的笑容一收,身后风势改变,那股香风拖引着铃声拽至他眼前。
“只会摆弄这些胡闹玩耍的小技!”他两指牵住那不断挣扎的铃声,在鼻前轻轻一晃,嗅了下,哼了一声:“舍本逐末!当年你俩在我背后捅刀子时,如是这般。今日一见,丝毫没有进展,依然如是。古家再不进取,灭族就在眼前!”
双指一弹,那铃声立断。余下音波,原路缩回古言的手心铃中,疼得她娇呼一声。
此人乃是劲敌!一个照面,古家姐弟已知,此人跟齐平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再也不敢拿大,古立摸出横笛‘入夜鸣’,并肩与其姐站在一起,踏着北斗步,与‘二三声’合奏起《临江碧波曲》。
眼见要有恶仗,门外仅剩的几个眼线,也奔逃而出,躲到十丈开外。
“既为恶客,我也无需客气。”齐顺之脸色一沉,衣袖中飞出一个香炉,正是血蚀。香炉飘在他身前,炉盖一合一开,发出兴奋地跳跃声。
香炉已经不再掩饰了,甜香逐渐褪去,蚀心罗藤独特的香气散播的到处都是,那带着泥土味的玫瑰香味从香炉中缓缓溢出,升至屋顶后,又落下,肉眼可见的绿色藤蔓爬满地面,红花顺着香气,缠绕在齐顺之的肩头,扭来扭去地看着古氏姐弟,带着傲慢和不屑。
被红花簇拥的齐顺之在乳白色香风长身而立,无暇的脸庞宛若仙子,白净到不敢正视。只是他眼中露出血红的杀意来:“无知竖子,竟敢羞辱于我。今天就让尔等知道,吾若杀汝,仅在一念之间!”
他最后一个字节刚说完,那股奇香忽然转成红色,裹在红雾中的尖牙滴淌着毒液,分为两股,摇曳着呼啸声,直补古氏姐弟。
这股香气过于浓烈,跟之前古氏姐弟在齐家闻过的那些温柔香气决然不同。
齐顺之展现的香引与齐氏其他人的风格迥异,张牙舞爪着露出尖牙,冲着敌人阴森森地咆哮起来,震荡的大殿不住摇晃。刹那间,听雨堂里阴风阵阵,鬼哭后,一只只黑暗的影子在风里闪现。
正厅外,齐成玉轻轻嗅了嗅飘至屋外的香味,陶醉着闭上眼睛,语调发颤:“这是,婉尘~~~,是婉尘啊!”
又摇摇头,有些迷糊地自问道:“婉尘不是死了吗,怎么里面又有一个婉尘?避开!快避开!婉尘的香,那个香,有,有毒。”
齐敏之眼中露出警觉,连忙点中齐成玉的三阳汇聚之处,一记手刀斩落。
扶住陷入昏迷的父亲,他喊住旁边急得团团转的齐平之:“大哥,快来搭把手,父亲被古家人气晕了,你们速速送父亲回去休息。”
“啊?这可如何是好?三弟,你在此守着,我们送父亲回去。”齐平之也不敢乱转了,与齐安,齐鸿三人合力抱起父亲,往寝室奔去。
见他们走得不见影了。
齐敏之这才拍拍手,在阳光下,他弯起嘴角笑了:“来人。”
四下出现八个衣着浅色的仆人。
“守住二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二爷。”
那八个仆人,拱手应是,一晃身,消失不见。
齐敏之这才放下心,重新踏进听雨堂,嘴里笑道:“二哥,古氏以多欺少,待我前来助你。”
听雨堂里,正打得天昏地暗,满屋子香味,上蹿下跳。
齐敏之踏进正殿,直接带上门。右手唤出丑奴儿,双指引出香引,一片金粉闪过,带着栀子花味的夕岸,扭来扭去的从白玉兽首的香炉里冒了出来。
古言一向自视甚高,未曾想和弟弟一出世历练,接二连三地遇见难缠的对手。
本来他们姐弟以二对一,也没见占得便宜。还被齐顺之压制得喘不过气,此时又来一个助阵的齐敏之。不禁暗暗咬牙:齐家几时有了这么多厉害的少年。
临江碧波曲,随着古氏姐弟灵力催动,轰隆轰隆,不计后果地砸过去,大殿内,地动山摇。
“不堪我一击之力。”齐顺之飞起身,一脚踢开两股气浪,身姿轻妙地落在地面,对齐敏之笑道:“你把咱家小舅哥照顾好,嫂子就交给我好了。”
齐敏之点点头,催动夕岸缠上古立的笛音,蛮横的香味强行分开两股合奏的音波,分离而出的笛音,与栀子花味对撞之下,嘭得一声巨响,炸开一朵蓬松的黄烟。
古言被音波反震到,喉头一甜,运转灵力勉强压住吐血的念头。古立有些急了,靠近后,低声问:“阿姐,要不,认输算了,我们此时只有两人,不占便宜啊。归家后,再从长计议吧。”
古言咬牙摇头,轻声道:“我看那个小白脸,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若是认输,定要逼我嫁给齐平之。不行!”
满屋的雾气中,任何动静都逃不过齐顺之的鼻子,他皱了皱鼻翼,偏过头,哈哈大笑:“嫁给大哥不好么?谁让你命好,被他看上了。”
齐敏之也跟着笑起来:“就是,多少清白人家的女子,想嫁过来,大哥还看不上呢。”
古家姐弟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真不该莽莽撞撞地就溜出家门,更不该跑到这里来耍古家的威风。若是家里长辈在此,哪里轮到齐家两个野种放肆。
暗恨之下,两人的音律都有些慌乱。
垂香在迷雾中抖出一根尖刺,一根细细的绿藤顺着烟雾掩护,沿着地面砖缝蔓延开,在古言第二次迈过它时,一下缠住古言的脚踝。
耍暗抢的垂香一击得手,尖刺立刻钻进古言的经络,毫不留情地一路往上碾杀,直往心脏而去。
古言感觉一股诡异的力量渗入身体,血液变得不再鲜亮,那股暗黑的力量迅速霸占了她的经脉,腐蚀着血液。
“啊!”古言缩成一团,脸色忽青忽黄,痛得在地面翻滚起来。
古立抛下笛子,赶过来抱住他姐姐,不迭声地问道:“阿姐,阿姐,怎么了。”
古言全身抽搐,口不能言。
齐顺之挥手召回蚀血,香炉在他手中乖巧地像个孩子,炉盖上下翻飞,显然心情不错。
古立瞧得明白,心里骇然不已:此人,跟六十年前,已完全不同了。更可怕的是,他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三弟,你瞧,这世上号称天才的人有不少,但其实草包更多。小小顽童,没甚本事,也敢到广陵来闹事?”
齐敏之闻言收手,召回丑奴儿,哈哈大笑:“可不是。这下好了,送上门来做亲戚。”
古言疼得汗如雨下,其实她也想爬起来,骂几声解解气,可惜实力不允许她分神,她咬牙运气全力跟那股邪气对抗着。
齐敏之的炼制的‘夕岸’许久没有放出来撒野了。它极为亢奋,不愿缩回丑奴儿,在殿内四处游走,路过古氏姐弟,栀子香味幻变出青面獠牙的面孔,冲着姐弟俩无声咆哮。
地面被这些诡异的香味,钩挂出道道沟渠,深深浅浅地,被劈开的地面,带着一股下过雨后,泥土翻过的腥味。
那股怪力在古言的肚子里跳跃,跟原本存在的灵力打成一团,古言的肚子鼓起一个大包,里面疙疙瘩瘩,两股力量,争来扯去,抢夺着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