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伊始,江流宛转绕芳甸,月色溶泄,映得繁花青苍似霰。
而中原武林却不甚太平。自有言“宝刀现世”,本就暗潮汹涌的江湖,一改前象,骤变得波澜迭起。正派砥柱,或是邪魔异道,无不想倚刀在手,号令群雄。峨眉应言首当其冲。半月有余,峨眉出师浩荡,广布眼线,近用门下七成人力,以保此行无虞。然探查之下,一切风声的来源,似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天鹰教。
自古正邪不两立,峨眉遂以“讨逆妖邪”之名,数次与之交锋火并。其教主白眉鹰王武艺精湛,手下更是高手云集,峨眉虽自负艺绝,实也未能讨得几分好处。三日前,双方激斗一场,却以峨眉败北收场,阵中更将丁敏君强掳了去。是夜,纪晓芙等数人隐匿而行,前赴地牢,正欲救人脱困。
这地牢地处隐蔽,外有斗瘴作掩,内途曲折。且道刚一踏入,潮气倏扑面而来,直拂明烛噼啪。赵灵珠领首在前,踏步谨慎,怎料未行数步,她忽足下一轻,恍是踏中了什么。只闻一阵器械轻响,登时黑云乱空,数道暗箭凛冽飞来。“小心!大家快分散开来!”纪晓芙登时惊呼,随引剑出鞘。白虹初现,她起得一式“流云飞仙”,身法飘忽灵逸,瞬击箭落地。众人见状,忙盈袖舞剑,便瞧半空青光激荡,余脆响不绝。不过半晌,那暗箭皆尽数退却。
“什么人?”一战方休,尽头处又见黑影成数,同放声叱喝。
贝锦仪横剑前指,反问道:“贼人!闲话少说,快将我丁师姐交出来!”话音刚落,自阴影间便行来数名精壮男子,手执阔刀,探以凶悍神色。为首之人冷冷一笑,抚了抚刀刃,甚轻蔑道:“素闻峨眉山钟灵毓秀,果真门下弟子个个出挑,可比咱们翠红楼的姑娘……标致许多。”随再未多言,反是提刀上前,与峨眉众人动起了手。
“莫要在此大放厥词,看招!”剑花轻挽,纪晓芙眸敛怒意,遂三步并两步,径直劈了去。那几名男子看似笨拙,实配合默契,一招一式皆各蕴门路。数回合下来,峨眉虽未败阵,但也难以推进。纪晓芙御剑接刃,只觉数刀砍来,自己愈发失劲,故心道:“这贼人捏准了女子气力不足,打得是持久战的算盘,倘若再耗下去,我方必定力竭败阵……”故此思虑,她定神凝思,一边着手周旋,一边细察起敌方阵式。
“乾,艮,巽,离……”她心下算着,同伺机而动。待敌阵中心又迁至艮位,纪晓芙俶而喊道:“快攻巽位,巽位有虚!”此时,峨眉众人闻迅出击,排山倒海般的剑招落去,敌遂溃败不堪,不出十招,那群贼人已然败阵。剑势一转,纪晓芙凝劲在掌,便听“砰”声沉闷,那头领应声倒地,此战告捷。
余下贼人见大势已去,皆趁时溃逃,作鸟兽散。
待摸索稍时,众人方寻得丁敏君的身影。只见内室昏暗,火光葳蕤,丁敏君身囚牢间,额发不似平日整洁,鬓角凌乱,原是白净的脸颊,亦染黑渍数道。可对视一刹,她眸间刻薄凌厉如昔,未减反增,尤是见了纪晓芙后。
贝锦仪缓赴上前,一剑劈门,遂将人扶了出来。怎料未及发声,丁敏君已箭步登出,拂袖猛甩,霎时,一响亮的巴掌便落在了纪晓芙脸间。丁敏君怒目圆瞪,一把扯过她的衣襟,愤声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学艺不精,没守好乾位,我怎会被贼人掳去,受此奇耻大辱!”话音落罢,丁敏君似愠怒更甚,欲挥臂再扇,却被贝锦仪出手拦了下。
“丁师姐,方才贼人布阵诡妙,多亏纪师姐细察入微,这才破了阵……功过相抵,师姐便不要再生气了吧?师父还在客栈等我们,先离开这鬼地方,容后再议,可好?”贝锦仪温和笑笑,打圆场道。听人如此言,丁敏君瞥了眼纪晓芙,冷哼一声,头也未回地离了去。
众人知晓芙这掌挨得冤枉,可也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随人而行。
沧州城内,云来客栈灯火通明,正厅人影斑驳,沿西一角,赫然站着数名青衣男子。纪晓芙行在末尾,颔首不语,不想刚跨门槛,便听得一声轻咳。她抬眸一瞧,正是师父灭绝师太。厅前烛芒翩跹,算不得宽敞的客栈,现已略显拥塞。那几名男子清一色的道士打扮,发髻高盘,隐有仙风道骨之意。负手而立的二人看着年长,而旁拘束些的,则年轻许多。
灭绝师太招了招手,面含慈色,予人笑道:“晓芙,快上前来,这是你武当派的宋师兄、俞师兄、殷师兄……还有莫师弟。”随着人一一引见,纪晓芙应声颔首,接连恭敬以礼,十分稳重道:“晓芙见过诸位前辈师弟。”
峨眉与武当皆为当下“正派支柱”,素日往来并无稀奇,可因何独要为她引见?纪晓芙心下疑惑,却也不能发作,只沉稳以应。
“不愧是师太的爱徒,如此沉稳得体,人也俊俏,与我六弟当真是天作之合,可称一对壁人。”宋远桥点头噙笑,以赞叹之情打量着人,稍时更拍手称妙。纪晓芙闻言惊诧,倏睁眸凝望,只见那青衣少年目光凝滞,羞中含怯地望着她,四目相对,他忽“啊”了一声,故将头压得更低了。莫声谷瞧见,忙用肩膀撞了下人,调侃道:“六哥看得眼睛都直了呢。”
少年名唤殷梨亭,年方二一,属武当之佼佼新辈。
自殷梨亭将目光落于人身上的第一刻起,他便再移不开眼了。他一眼就爱上了这个温婉大方的姑娘。纪晓芙满足他对“未婚妻”的一切憧憬——俊眉修眼,顾盼遗辉,存闺阁之柔婉,显侠女之风骨,闲若春花照水,行如和风拂柳,怎不叫人怜爱?
“您……您说什么?”纪晓芙柳眉紧蹙,朱唇微张,俨然一副不可置信之样。她回身而望,怔怔地看着灭绝师太。灭绝师太却起身走来,拍了下人肩膀,温声道:“晓芙啊,你正值妙龄,与你殷师兄相仿。他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门中翘楚,而武当峨眉素有世交,此番若能促得良缘,倒也不算辜负。你有了好归宿,也可宽慰你泉下双亲一二,不知你意下如何?”
千缕思绪,万般想念,恰于此刻纷至沓来。纪晓芙恍惚失语,眼前浮现的,是一抹俏白俊逸,与那怀抱间令人贪恋的温热。她不觉双拳紧握,蓦地攥过腰间岫玉,忆起那少年郎。……她迟疑了。
纪晓芙深知,殷梨亭仪表堂堂,出身武当名门,又有侠之美誉。若能嫁他,他定愿照顾自己一生,善待于她。她更知,“天地君亲师”,双亲早故,当以师为尊,纵她有千百不愿,可也不能伤了师父的心。她咬着唇,勉扯出微笑,佯作欢喜的神态,攥拳道:“承蒙师父错爱,晓芙……求之不得。”那一刻,纪晓芙表面笑着,心下却尤如刀割。
她仿佛再也等不到她的少年郎了。
岂知此时,檐上清影孑立,一块瓦片被嵌回原处。修长白皙的指悬过,杨逍撑颌而笑,转探手取来一坛佳酿,启封微酌。晚风拂鬓,皎月衬人绝色俊逸,杨逍席地而坐,尽饮三口流霞入腹。稍时,他指敲坛沿,沉声诉道:“……死尼姑,要嫁晓芙,问过我了么?也罢,近来落得清闲,就同你……玩上一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