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外,细雨凄冷连绵,几多飘摇。望尽头处,忽闻得马蹄声声,踏尘土飞扬,只见枣红马上身影飒爽,碧衫灵逸,那裙袂迎风微摆,衬宝剑锋芒,侠骨柔肠。马上之人正是纪晓芙。
“驾——”纪晓芙吆喝了声,似嫌马速太慢,恨不能插翅而飞。此时,她愁云满容,一双杏眸蕴得几许不安,或在忧心着什么。依前所策,峨眉分派六人至各处,与线人交接情报,而后便要迅归本阵。纪晓芙受命守阵,只道由破晓候至日灼,却未等一人归,故她猜测,中途许是出了变故。
思虑再三,纪晓芙遂跃身上马,一人追寻了去。
时经蜿蜒小径,倏有嗤声破空,一道暗镖自丛间袭来,正中马腹。霎时间,那马儿吃痛嘶鸣,前脚一扬,登时便摔人落马。“唔嗯……”纪晓芙翻滚数圈,恰又左肩着地,且听咔声清脆,一阵剧痛由肩处蔓延。她瞥目而望,见碧裳腥红点点,俶面色一苍,心暗道:“左肩受创竟这般严重,只怕有些剑招是用不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正当其焦虑之际,葳蕤丛中,一玄衣女子身顶斗笠,倏缓步而来。稍时,女子“咯咯”笑了声,随取出袖间弯刀,直指向纪晓芙。寒光映面,那刀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纪晓芙抬袖去挡,同听得一嗓沙哑,沉声道:“妹妹生得这么标致,可叫我好生羡慕。你说……我是先剜了你的眼为好,还是刮花你的脸更佳?”女子攥刀的手伤痕斑驳,一瞧当知,是沉浮江湖多载的老手,断不似纪晓芙这般初出茅庐。
“暗箭伤人,非正道所为……卑鄙!”她银牙紧咬,于心底唾骂了声。
“你休想!”纪晓芙眸光一敛,瞬撑剑而起,转满面怒容地看着女子。且闻清声犀利,她纵臂猛挥,凝真气八分入剑,将其信手掷出。这一剑来得奇,女子忙横刀去抵,然兵刃短接一刹,弯刀应声对折。不待女子回神,纪晓芙已突身近旁,她侧首斜睨,凭风伫掌,袖探纤指如玉。一阵掌风击去,和摧山崩岩之势,女子冷不防被打得连退三步。
女子看着眼前这小娃娃,心想人年纪虽轻,掌力倒狠辣得紧。她原想轻松一举取其性命,现下看来,万不可轻敌浮躁,还是趁时了结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怎知方才一掌,纪晓芙出势甚猛,不慎抻了筋骨。此刻,她肩处如被撕裂,直痛得人冷汗直流,对视之际,女子恰也发觉她左肩负伤,遂嘿嘿又笑,解下肩负布包。只见女子扬包一挥,手扯布条,待布尽物出,一把宽刃砍刀兀然而现。“你到底是什么人!暗算峨眉,有何目的?”纪晓芙见女子扬刀行来,赫赫生风,自知或是挨不过这一战。但……师门教诲,她一刻未曾敢忘——战不休不退,宁折勿弯。
纵是死,她也不敢让这贼人小觑了峨眉。纪晓芙心道:“好,我这一掌许拍不伤你,但也总全了峨眉的颜面。”,故见她沉稳以应,尽凝余下气力在掌,作势与人搏命一战。右手一起,纪晓芙掌倚凛风,直袭向女子身前。
那刀风与掌风本不相上下,或说,刀风应更胜一筹。岂知须臾,女子脸色骤变,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之物,陡然间,纪晓芙忽感掌背温热,一股真气自掌间迭来。但听得清脆一声,那砍刀倏断,又闻沉闷,女子身顿飞出丈外,只挣扎了下,便气绝而亡。瞧女子再不动弹,纪晓芙紧绷的神经暂得舒缓,不及回身察看,她亦双眸渐阖,登时昏厥了去。
一个俏白身影怔了怔,将怀中的她自后紧拥了住。
转眼已至晚时。天幕渐垂,若笔墨浓行,月隐峰巘峭壁,蔼蔼云烟。客栈内室一隅,烛火熹微,时静谧之至,仿佛连落花的声音,都可察闻。床榻之上,正是昏迷不醒的纪晓芙,杨逍伫身在旁,只默然守望着人。骨节分明的掌伸来,他轻把过她的手腕,脸色却愈发凝重。
原来方才与人恶斗间,那女子身修异法,几次交手,对方的内力遂在一招一式间暗暗渡来,震伤了她的内脏。再加之初时落马,内伤并外伤,这两者共催化下,实伤得晓芙颇重。杨逍心下担忧,却也不敢贸然为人运气疗伤,遂清理外伤后,他予人服下一颗“玉露丸”,便就一直在旁照顾着。
“……唔。”纪晓芙忽哼唧着,翻滚了下。她浑身发痛,每一处骨节都如被敲击一般,几道真气乱窜着,使人若置身冰窖,寒意透骨。正痛苦不堪间,一只微凉的掌渐落额间,轻柔如羽,似在试探着她的温度。那掌动作极轻,每一次舒展,都似经过了深思熟虑,生怕伤了人般。指肤相触,丝缕暖意融身,那感觉像极了幼时凉夏,她枕于师父膝上,被轻抚过额发时的温暖,令她安心之至。可细辨之下,二者又不尽相同……
那是一种更温柔、更细腻的抚慰。
倥偬间,纪晓芙意识渐缓,勉睁开沉如千斤的眸,竭力看着。灯火晦暗,她看不清前人几何,只得一抹白衫胜雪,和淡淡幽香……她气息微喘,旋即便哭了出来。“……哥哥,你来接我了么。”纪晓芙噙泪问道,同阖目啜泣,不敢再睁开眼……她怕这一切是梦,她怕那魂牵梦萦的少年郎,再睁眼便会消失不见。
“……”杨逍眸色一柔,不曾言语,只悄牵住了她攥紧被角的手。得到回应,纪晓芙却哭得更凶了些,纤弱的身躯微颤着,她抽噎道:“你可以不要走么?我不想被欺负,也不想和殷六哥成婚……你能带我走么?”话音一落,他的眉不禁蹙得更紧了些,紧接着,便是隐刺心扉,无由排遣的疼惜。
“好……我带你走。”杨逍低声一唤。
他还是第一次见丫头这一面。幼时的她喜哭爱闹,动辄便要自己伸手抱她,调皮之余……至少她是无忧无虑的。阔别十载,她一改幼时天真,多了几分隐忍沉稳,人也不似从前自在。他总觉,晓芙好像被数道锁链禁锢着般……
沉昏之际,纪晓芙懵然又晕厥了去。可须臾,她做了一个梦,梦得繁花如许,片片飞琼遥落,一阵风拂得落英满天。星斗浩瀚下,她又变作儿时模样,蹒跚踽行,而望尽头处,白衣少年正孑然伫立。岁月未易他容貌分毫,少年依是俊美无双,霁月风光。稍时,他缓步行来,温眸向她一笑,倏伸臂轻拥住了她,恍似经年。
“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你也不必与人成婚,我会带你去一个叫坐忘峰的地方,那儿四季如春,种满了桃花与翠竹……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好么?”少年抚过她如绸青丝,柔声温语,一时教她忘却周身剧痛。纪晓芙倚人颈畔,少年温热的气息拥着人,遂如旧,她轻攀过那修颈,枕着那缕清幽异香,渐阖眸睡去。
……
夜幕深沉,案烛泪悄垂,焰芯葳蕤。细微窸窣声起,像极了衾被掀起的声音,下一瞬,杨逍随人倾身而倒,共卧榻间,顺为之掖了掖被角。“……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抿唇轻笑,打趣说道。稍顷,又将她小心地揽入臂弯,随抵颌于额。渐渐地,纪晓芙不觉舒缓许多,遂无意间向人怀中又缩了缩。见她如此孩子气般的动作,他墨眸一掩,便再不曾言语。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