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铜台烛火葳蕤,映身影成双。纪晓芙挽袖起身,斟茶予人,明是乍暖微凉之时,她却恍置秋色初寒,心冷尤甚。殷梨亭捧过茶,双颊一红,随垂首道:“晓芙,多谢你。”她点点头,许是怕人开口提及“婚约”一事,便取过那长剑,抢先道:“殷六哥,这是俞师兄的剑。不知师兄他现下,可有顺利回返武当?”
提及俞岱岩,殷梨亭便想起人睁目登视,状如活死人的模样,不由触动哀肠,静默不言。岂料稍顷,他竟眼角含泪,掩面泪流道:“我三哥他……确是回武当山了,但接回时,他已身中剧毒,满脸青灰之色,已然说不出话了。不知谁人下的狠手,竟将我三哥筋骨尽数捏断,再接续不能,他……”话至此处,殷梨亭忙抹了把泪,近乎哽咽。
“啊?怎会如此!” 纪晓芙闻言惊诧,她瞧得俞岱岩最后一眼时,人尚健步如飞。不过数日,他怎就受害至此,竟成了废人?眸间闪过一丝忧虑,她又斟了杯茶,且推人前,宽慰道:“殷六哥宽心,张真人见多识广,又武艺卓然,想必他老人家定有办法治好俞师兄,再为他寻个公道的。”
“倒不必我师父亲自出马。”只见殷梨亭猛然起身,拍案含怒,手旁茶盏经人一震,遂破碎成片,直散了满地。斗然间,他倏抓起那长剑,转头望及星曜满天,坚定道:“我就是翻遍整个武林,也要将暗害我三哥的少林败类揪出来,非要他抵命才是!”
听殷梨亭言及“少林败类”,纪晓芙颔首微思,登时便想起数日前,曾交手过的白袍男子。那男子也通少林功夫,且性情乖张,绝非甚么良善之辈。莫不是……纪晓芙顺势一想,不由脊背发凉,她本想知会人此事,但见其怒意正盛,思来想去,却终是将话噎了下,转道:“愿苍天有眼,不放过任一个作奸犯科之辈。”
“晓芙……”殷梨亭回身凝眸,忽心泛酸楚。他原有满腔思念,想讲予人听,怎料话及前事,殷梨亭心囿伤痛,哪里还有意漫谈风月?纵有不舍,他仍抱剑行步,道了句:“你保重自己……今日我言行失当,望你见谅。”随掩面奔出,头也未回。
纪晓芙望着人远去的背影,一时怅然,不知该道些甚么。
想时逝匆匆,转眼间,已至四月十八。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时值仲夏,四下风和秀美,旖旎如画,而江湖却不甚太平,是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峨眉休养稍时,便一行整备,又浩荡赴了杭城。
方入城门,一股异样气息便扑面而来。杭城地处江南,又居商道要塞,理应人流汹涌,然目所能及,是四下寂寥。长街杂物四散,旌旗倒塌,乱若风卷残云,断刃残戟不知数,处处可见激斗之痕。每入一步,地面那斑驳血渍遂更刺眼,教人不敢直视。见状如此,灭绝师太心下一紧,俶感不妙,便忙加快脚步,向醉香楼赶去。
待众人赶至,醉香楼早已恶斗一场。朱漆门下,见数道身影孑立交错,诸人持尖握锐,正如雕塑般呆立于前。观状有异,灭绝师太敛眸而察,只觉这些背影分外熟悉,似在何处见过般。拂尘一扬,她蹙眉道:“晓芙,灵珠,你二人且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得师授命,二人自不敢懈怠。只见人一前一后,遂拔剑登前,极谨慎地打量着众人。一个、两个……随愈发深入,二人的步伐却愈发紧促,直见过最后一人,赵灵珠终惊呼道:“快刀堂白堂主,漕帮朱帮主,万家堡万夫人!这……”话音未落,纪晓芙又续道:“师父,这些全都是去年上峨眉山为您拜寿的前辈。”
灭绝师太眉头一皱,倏心感不祥。出于谨慎,她想不可贸然行动,总是要了解些情况才是。故长袖一摆,她探指出袖,如蜻蜓点水般点过众人穴道,步法飘忽。怎料解穴后,众人竟毫无反应,仍杵在原地。
气氛俶尴尬了些。
想灭绝师太在当今武林,怎也衬得“一代宗师”四字,能与之平分春色者,却也屈指可数。峨眉弟子见状,不由面面相觑,心道:“究竟是何人,内力当深至如此,师父竟也奈何不得?”困顿间,只闻高阁远扬仙乐阵阵,若空谷幽壑,清泉潺潺而流;或如珠落玉盘,时疾时缓,似凤嗥九霄。
那琴音之精妙,不禁令人心驰神往。
循声而去,见楼台亭阁,一内室门半虚掩。玉案明台,上有金兽焚香,引青烟阵阵,瑶琴横案,且见那琴弦之上,有净指轻抹复挑。来人衣袖无瑕,修指纤长,更衬得抚琴人双手白皙,如脂似玉。灭绝师太瞧人做作,俶拂袖嗤之,发问道:“何人在此故弄玄虚?”不料那人并未应声,反从容将一曲作罢,余音争鸣。时值风起,掩门声吱呀,来人真容方始得见。
“杨逍,是你!”刹那间,灭绝师太面色狰狞,满怀嗔怒与憎恶,咬牙切齿道。她一辈子都忘不掉这可憎的面孔,纵人化成飞灰,自己也一定识得。昔年,师兄孤鸿子双目含恨,吐血倚在她怀间的光景,仍历历在目。念及此,灭绝师太恨不能将其杀之后快,挫骨扬灰。
“杨……逍……?”纪晓低述了声,随顺目望去,凝眸一瞬,她只觉灵台轰然,那高台之人,不正是与人相处多时的“杨逸之”么?初遇之时,他温言相告自己姓名几何,仍恍如昨朝。不错,逸之二字,合起来不就是一个“逍”字么?当日空谷幽壑,她信口戏言,不想一语成谶……他竟真是魔头杨逍!
难怪他曾有言,若他是师父口中的妖孽,或是手染鲜血,杀债累累的魔头,自己是否会待他如初。不知为何,纪晓芙倏胸腔隐痛,只在心底反复问道:“为什么会是你?竟然……是你!为什么?”殊不知,此刻亦有另一视线紧盯着人,且满怀期冀。
“师太,火气何必那么大?总生气,人会变得更丑的。”那嗓音低沉慵懒,甚是好听。随之,杨逍双掌离弦,舒眸尽展惬意,他拂袖悬臂,探手去取那案边酒坛,且抛掌间。然下一瞬,他便运气凝息,径将酒坛推了出去,转对神色慌张的纪晓芙温柔一笑,直看得人双颊微红。
灭绝师太终是一派之首,不可阵前失度,故人双袖一震,拂尘自腕探出。掌风未消,丝线断空之声未绝,她却已将酒坛卷入臂间。霎时,杨逍倏指拨琴弦,兀余清响,不知意欲何为。许是心虚,纪晓芙登身举剑,惊呼道:“师父,小心有诈!”而反观对阵,杨逍见人惊慌失措,不由笑意更甚。不过须臾,他撑臂在旁,一脸宠溺地望着人,调侃道:“丫头,有诈。”
“你!”纪晓芙耳根一红,本想出言反驳,可心又跳得厉害,遂未敢多言。此时,灭绝师太回首一探,道了句:“无事。”,心下却想,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不饮,岂不表明她怕了杨逍?只见稍时,灭绝师太淡然地悬臂仰首,豪饮了一番。
“有胆量。看来师太是有资格,过来与我同饮一杯了。”话音未落,杨逍衣袖微抻,又揽过一坛佳酿在手。开封、拭杯、斟酒如行云流水。须臾踟躇,他甚得风雅地挽袖举杯,以示尊敬道:“师太,请——”杯盏启唇间,杨逍凝眸望了眼纪晓芙,是千尺寒潭,瞬化冰澌溶泄,一湾春水如许。
酒尽杯空,他温眸渐染阴鹜,挥拳攥指间凝劲在掌,和劲而出。杯盏酒坛,顷刻间,无一不应声而裂。
偏这一声破碎,灭绝师太寻准时机,双袖一震,紧扬拂尘扯过木凳,对准人便掷了去。这招看似平淡,却深蕴八分内力,木凳盘旋飞舞间,已然震裂了所及陈设。见状如此,杨逍倏双掌按桌,引掌风迫琴倒翻悬空。那木凳来势汹狂,瞬劈案折半,然他不愠不慌,反值案台破裂一瞬,踏足孑立其上,再勾指拂弦,化气融弦,和曲共出。那琴音苍劲深邃,锐锋暗藏,渐作凛风席卷而去。
一曲破阵子,声声顿挫昂扬。时狂风迎面,纪晓芙抬袖抵前,同心下暗道:“从前我只知他内力深厚,却不想,他竟有这般可怖的武学造诣。他以往,竟都是在示弱与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