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亮见是杨逍,不由心颤,蓦地念起十年前,其于槐江峰那一役。彼时情危,六派出师围教,他仅凭己身,屠了正派百余弟子!故心道:“这下遭了,且不说厚土旗来人不少,便是他一人,也棘手得很。”纵心中忐忑,秦云亮依佯貌泰然,拂袖道:“杨逍,我敬称你一声左使,可时移世易,这明教早不是你杨左使的天下了。你若今日杀了我,只怕会落个‘狠辣’之名,择时群情愤慨,你也难应付!”
不料,杨逍闻言一笑,冷冷道:“杀你?你也配么,我还嫌脏了我的手。”话音落罢,他眸光微敛,忽探指出袖,拂过雁儿几处穴道,便对旁道:“她左臂骨碎了,内伤不轻,先着人接上,再传地门门主亲自照顾,护其周全。”一番交待,杨逍显未将人放入眼中。秦云亮入教多年,资历不浅,现却不及一小小婢女……
遭如此轻视,他自怒火中烧,低喝道:“好个目中无人的杨左使!”
随之,秦云亮剑锋一挽,侧身攻进,引得剑风凛然。只见青锋悬前,刃着清光,起招即是杀招,直向人眉心挥去。疾若雷电的三剑刺过,余裂风声声,然杨逍置若化外,一手揽着晓芙,顺抄起铁锹,与之相抵。他唇倚讥讽,回道:“我目中无人又不是一两日,你才知晓?”诚然,二人内力悬殊,秦文亮剑招虽快,可人劲深,交手几番,那铁锹木柄尽截,断成数块。
“哟?断了。”杨逍眉一挑,遂丢去断锹,凝眸出掌,瞬指衔得锋端。见被擒剑,秦云亮施力回抽,却奈何不得,稍倾,那剑刃扭曲成蛇,“咔”得一声,当断成两截。红衣教众观得惊骇,有心相助,可又忌惮杨逍,故不敢动作。对峙间,杨逍俶蜷指成环,提臂平肩,将断刃凝力弹了去。“嗤”声破空,恰不偏不倚,正中人左臂,算以牙还牙,报了雁儿碎骨之仇。
薄刃穿臂,巨痛登冲灵台,秦云亮闷哼了声。“算你有本事!”他心想,与杨逍僵持下去,必不讨好,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人不备,秦云亮探手入袖,取出些什物,就地而掷。稍时,烟幕氤氲迫面,呛人口鼻,众人轻咳着,忙挥臂以抵。待那浓烟渐消,他早踪影全无,而地面,仅余零星血渍。
见人遁逃,杨逍寒眸稍阖,唤道:“找人跟着他。秦云亮左臂有伤,定跑不远……小心,莫要漏了踪迹。”话毕,他神色一柔,转将怀中人打横抱起,纵身腾跃,瞬匿影漆夜。
高峡流云,夜风盈袖,一簇篝火高燃。行营之内,静谧月辉倾泄,拂柔意几分。想抱人来时,杨逍闻人腹中作响,知她米粮未进,遂堆沙为灶,就地架锅,熬起了白粥来。且闻窸窣,锅盆相撞,落声声脆响,扰人好梦。稍顷,一阵焦香沁鼻,营外惊呼道:“不好……锅要糊!”
啷当声响下,纪晓芙渐坐起身,未行数步,杨逍便面沾焦黑,端着一碗粥,向她走了来。只瞧他俊颜间,赫见炭痕两道,美则美矣,却与他一身白衫相差。直目一刹,墨眸融得柔意,他轻道:“晓芙醒了?莫动,你歇下便是。”
纪晓芙听着声,心中倏如江涛莽莽,起伏不止。霎时间,连日悬忧与思念,百转叠错,尽作一股温流,涌入心扉。她未曾言语,只攥着手帕,轻拭过他颊处炭痕。恍这一碰,似冰澌遇暖,溶泄涓流,过往强掳之怨、正邪之别、生离之思,皆于她掌心,顷刻尽泯。温腻触颊,杨逍不觉怔了下,随柔着眸,唇角微勾道:“傻丫头,就是再气,也不能闹绝食啊……若你有恙,纵我真葬身无处,知你这般,定也死难瞑目。”
“我也不知为何。”她神色一凄,悄侧过首,喃喃道:“师父那么恨你,原以为你死了,我会开心,可我发现,我难过得很,内里竟……不想你死。”方才话落,他俶心间一颤,似被甚么撞了番。修长的指微悬,悄覆住她的掌,渡去温热,杨逍宽慰道:“晓芙,你师父常称我为祸害、魔头,所谓‘祸害遗千年’,我若不活得久些,当真对不起她这般称呼我了。算了,不说这些,三天没吃饭,饿坏了罢?我煮了粥,你尝尝。”
碗沿偎于唇,他近凑了些,作势喂人吃下。纪晓芙垂眸一探,朱唇轻启,二人互望了眼,或是羞怯,她忙吃了口粥,再不敢抬眼。一口喂过,杨逍见人神情无异,正欲喂第二口……岂料,她娥眉微蹙,眼角泛得泪光,忽潸然泪落。
她泣得突然,瞧人这般,杨逍顿时无措,心道:“我那粥做的该有多难吃,竟让晓芙吃得哭了。”如此想着,他手臂回过弯,仰首吃了口粥。谁知刚尝半口,杨逍倏脸色骤苍,如吞黄连般,他又想:“怪不得,我这手艺,一言难尽。”随之,杨逍面着歉色,为人拭过泪,尴尬道:“那个……晓芙,你莫哭,我知道是难吃了些。没关系,我手下地门就驻在附近,都是女子,定有能下厨的。乖,我现在就去找……”
不待言罢,他腰际一紧,伴少女芬苾萦纡,她忽拥了来。
“你为何,要待我这般好呢。”纪晓芙轻颤着,近哽咽道。遥想昨朝,彼时沧州一逢,她亦如此发问。掌悬自半空,他踟蹰稍时,眸中渐化得一丝温柔,方回拥住人。不似初时般,未有遮掩、未存顾忌,杨逍阖眸道:“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应是惟一。以前是酒,现在是人,是你……我喜欢晓芙,想对你好,也只会对你一人好。”
他轻抚过背脊,声色渐柔,抵住她额角,又道:“可是,我常不懂该怎么对晓芙好,如果阿遥还在,或许他能教教我。我怕你知晓我身份后,心中生厌,不愿跟我走。我想了想,也只得抢了你来,再待你更好些。晓芙,我确如你师父所言,杀过很多人,谁人行走江湖,都不会双手清白,但请你相信我,我害谁,都不会害你。”
“……遇到喜欢的姑娘,留住她,莫要……咳……再步娘的后尘了。”
往事如云,瞬浮现眼前,恍惚间,杨逍又忆起程英弥留时,所道泣血之言。自少时起,那深埋于心的不安与孤寂,随如潮涌现,他不由地,将怀中的人儿拥得更紧,低声道:“我不会用强的,我会等你。……无论多久,何时你愿意了,或是需要帮助,我杨逍,此生都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微风轻拂,捎得一分柔情,悄化在心尖,融入骨血。纪晓芙仰起首,映落于眸的,却是他落寞的神色,令人心疼。她望着那眸光,心荡涟漪,可不知从何言起,只得回握住人,沉吟之中,予他些许力量。纪晓芙暗暗想道:“或许,他并不像师父说得那么十恶不赦。”
良久,杨逍渐阖上眸,轻叹一声。待再睁眼时,那落寞已然消逝。
“不过晓芙,你总得吃些东西罢,饿坏了可怎么好,有想吃的么。晓芙,晓芙?”逢人不应,杨逍颔首去瞧,但见怀抱中,女郎早恬然入眠,身躯微伏,就那般倚在他肩处。“睡着了……总觉得,我今天的话多了些。”他笑了笑,继轻揉过她如绸青丝,喃喃道。
稍时,颈畔渡来温热,是她的气息,恍似经年,二人汉阳初遇,他拦下年幼的她,却凭人哭闹,哄她眠时的光景。见如此,杨逍遂扯来几剁干草,平铺在地,同轻拉过那双藕臂……无奈人环得紧,几欲未果,他便只随她一齐倒了去。许怕扰之清梦,他动作极轻,直至平稳而卧,方又解下外衫,为人披了上。
修竹横斜,晚风捎得淡香,拂篝火噼啪。杨逍静卧在旁,一如往昔,只默然陪伴着人,再未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