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高喝一声,伴步声余碎,窄道处又行来五人,皆执刀提枪,想必是水贼一行。
听得“还有活口”四字,杨逍心下一惊,心道:“素闻灵州水贼行事狠辣,劫船必见血,船上十余人,约是凶多吉少,可惜我内伤太重……”如若寻常,以他的身手,此等喽啰杂碎,又何足为惧?只怕对方未及近身,便早见了阎王。
杨逍眸光微敛,暗自凝气,却只觉胸口剧痛,真气将散未散,浑成一片。与此同时,似察觉异动,纪晓芙嘤咛一声,迷朦道:“……逍哥,什么事?”她睡眼半睁,见人神情有恙,俶蹬身坐起,抬眸紧打量着。但见舱门处,六名大汉面色凶骇,衣衫染血,各提一柄长刀。漆幽中,那刀寒光隐熠,分外瞩目,不由使她背脊一凉,瞬倦意全无。
随之,一壮汉走上前,狰狞道:“嘻!小娘子生得好俊俏,给兄弟几个做婆娘,岂不美哉!”言罢,那人手一伸,便向纪晓芙抓去。杨逍见其欲行不轨,又提及晓芙,便更怒火中烧。故刹那间,且闻“嗤嗤”两声,壮汉忽凄叫一声,道:“哇啊,我的眼睛——”只见他双目被刺,血痕蜿蜒,一双手四下乱抓,实苦痛非常。而伤其目的“暗器”,却是半截木屑!
众水贼见状,倏地怔了半晌,未待反应,又听杨逍道:“别碰她。要么滚,要么……今天都给我死!”豁地,一道白虹闪现,他手起剑落,倏贯剑于人胸前,反手一挑,霎扬血花淋漓。“扑通”一声,那壮汉应声而倒,登时断了气。
杨逍却尤嫌不足。
纪晓芙知他杀心已起,许难按捺,但念人体况愈下,心中担忧。她挡身在前,悄攥住他的手,轻捏了下,随朗声道:“诸位都是江湖中人,狭路相逢,本井水不犯河水,何须大动干戈?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不及话毕,那头目眸现凶光,啐上一口,叫骂道:“这小子杀了老三,谈你娘的谈!兄弟们,先将他送上西天,再奸杀了那女娃娃!”
陡然间,一簇凛风迎面,头目并步冲前,挥刀砍了来。那刀风凛冽,来势颇汹,杨逍恐晓芙中招,倏伸臂一揽,将人拉回身畔,随横剑以抵。长剑悬前,其锋森然,划得银弧飘逸,点点寒芒落,叠错纵横。那剑锋侧敲旁出,招招击刃,而每一击皆蕴劲巧妙,借力打力,似黏在刃间一般,正是玉箫剑法中的“箫史乘龙”。他剑招奇快,几式下来,头目已招架不住,虎口经其一震,更剧痛尤甚。
“你这是……什么鬼剑法!”头目败阵在即,心中惊诧,不禁开口问道。
逢人懈神,杨逍腕行寸劲,剑锋斜下,兀溅起一道血花,那头目哀嚎一声,瞬被割了颈。眼见人毙命,旁的水贼又惊又怒,喝道:“你这厮,拿命来!”随右臂高举,攥劲凝拳,向杨逍顶颅拍去。纪晓芙见势凶险,惊呼道:“逍哥快躲!”忙凝气丹田,逆行上臂,下盘横扫一式,同推掌而出。水贼躲避不成,胸口正中一掌,顿口吐鲜血,昏死倒地。
二人惊魂未定,乍闻风声裂空,共目望去,却见一柄长枪飞来。这一枪突然,纪晓芙收势不及,只得向他怀中一缩。然稍顷,她双臂一沉,瞬被杨逍倾压在地,那枪擦顶而过,两人紧拥,连滚了三圈。便在此时,杨逍撑臂半起,反手一甩,掷剑击向长枪。“铛”声刺耳,长枪受击一震,引枪头倒转,逆回了去。
遂听得“啊呦”一声,那长枪不偏不倚,正贯人胸口,将另一水贼钉入墙壁,死状惨烈。岂知此刻,纪晓芙忽肩头微热,待瞥目去瞧,正遇他伏在背脊,浑颤不止。“逍哥!你怎么样?!”她探掌去抚,只感些许滑腻,抽掌时,却见殷红一片,方惊觉那滑腻……原是血!
杨逍本就中毒颇深,连番迎战,已然虚耗过度。数日前,他又将余下内力化半,用以迫晓芙的毒,十去七八,若非人根基深厚,怕早卒了去。
“嘘,晓芙别……咳……声张,还有两个。”杨逍附耳道。顺伸出掌,轻覆她唇畔,二人相扶相搀,勉才起了身。而另一方,余下二贼见死伤惨重,顿时无措,本欲逃之夭夭。然行去数步,一贼心觉有异,对旁道:“先别走!你不觉得奇怪么,方才他二人久久未起,莫不是……”此话既出,恍醍醐灌顶,旁的顺势而思,忽笑道:“不错!他俩必定有伤,且还不轻!刚才那几下,原是强弩之末!”
两人一盘算,料定形势大好,遂又复返。果不其然,只见他二人伫身未动,更笃定无疑,见状如此,二贼提刀上前,缓步道:“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时!”不待话落,前者几个起落,扑身向前,刀自半空而落,赫然生风。
眼见刃来,千钧一发之际,杨逍探掌后抵,恰摸到一布袋,伸手去抓,竟是一把板栗。他心念一动,想道:“板栗未熟时坚硬得很,可用来当石子……穴道打得准,或能退敌!”俶衍得妙计,转将其塞入她手,轻声道:“晓芙,我凝不起气,暂动不了手……你来,拿这板栗,打他手腕!”
可不料,纪晓芙出身峨眉,历来正派,颇讲究“光明磊落”,向不屑暗器功夫,她又怎通此道?故人一脸惊措,尴尬道:“逍哥,我不会发暗器!”
“没事,我怎么说,晓芙跟着做便是。”倏然间,他紧握她手,分得示中二指,扣指微曲,向来人探出,续说道:“提气凝丹田,先运肩巨骨穴,再送至手肘天井穴,后推至手腕阳池穴,经阳豁、阳谷、阳池三穴流转,运到无名指关冲穴……弹出去!”或是紧张,或是生疏,岂料她屈指一弹,那板栗未飞几寸,登坠在地。纪晓芙发招不成,紧张更甚,近蕴哭腔道:“怎么办!逍哥,我……我发不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倏被自后拥住。杨逍灵机一动,忽面着红云,道:“……得罪了,我一定对晓芙负责。”正茫然间,纪晓芙衣襟微紧,些许暖意悄渡,探至温软。霎地,那掌微微抚过,一股麻酥感登冲灵台,不由使她一颤,她自是知晓……杨逍所触为何。
“给我负责到底啊——”纪晓芙娇喝一声,知他非有意轻薄,却难免羞怯。俏脸憋得绯红,她只感血气翻涌,指脉骤通。待纵指一弹,瞬将板栗击出,闻声“哐当”,那水贼手腕中招,痛叫连连,长刀亦应声落地,殊不知,此发劲力,竟比杨逍还重三分!余劲未消,水贼身形不稳,向后一倒,正撞在另人身前。趁此时,杨逍又道:“再打他神庭穴!”
又闻“嗖嗖”一声,那板栗和声击去。这一击,虽不及先招势猛,但命中极准。二贼接连被击,继翻滚几圈,心知不妙,互对望一眼,便匆忙逃了去,再未敢折回。
警戒良久,确无人归返时,杨逍与纪晓芙方松了口气。他二人相将搀扶,走出偏舱,却见舱外狼藉一片。墙壁血渍飞溅,旁横尸无数,弥漫着浓郁腥臭,而那窄道处,血泊涂地,一时竟无处下脚。道是人间炼狱,尤不为过。
观景骇目,纪晓芙足下一软,不禁瘫倒,颤巍道:“逍哥,这船上十余人,都遭了毒手。差一点,连我俩也要做刀下鬼了。”脱得大难,她心神未定,念及方才惊险,顷刻间,濒死的恐惧与对阵时的紧张,忽席卷涌来。纪晓芙虽胆大心细,然生与死前,远不及杨逍坦然。
似本能般,她回身探臂,俶紧抱住他,仿佛……惟有那淡淡异香,能使之安心。
“我时常觉得害怕,会想逃避,可和你在一起时,我又什么都不怕。逍哥,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缄默稍时,她忽攥住他衣袖,颤声而道。待言落,一只掌悄伸了来,轻抚过额发,予得温意几分。杨逍回拥着人,不由笑了笑,随温声道:“傻话。什么都不要怕,晓芙同我在一起,不需要多坚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天塌了,我顶着便是。”
他一番话,宛似春风如沐,融冰消雪,悄抚过她紧绷的心弦。紧张数日,纪晓芙忽鼻尖泛酸,将一切嗔怨、纠结、痛苦、惊惧与不安,尽化作温泪,于他怀中,肆情发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