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潜行
夙宁2020-07-01 22:164,102

  见王难姑神情严肃,胡青牛亦如是,范遥当知事态紧张,忙探手入袖,将那药粉递予人,诚恳道:“明教的水源中,正是被下了此毒,烦请看看,可有何破解之法?”他二人对视一眼,各挽袖伸指,沾那粉末一嗅,皆面色骤变。恍不置信,王难姑又把住晓芙手腕,阖眸细号,方惊惶道:“错不了,这是奇毒——广陵散!”

   

  “这倒有趣。”杨逍颔首轻笑,奇道:“从前只闻,嵇康善弹《广陵散》一曲,却不知此阴毒之物,也取这风雅名号,当真讽刺。”纪晓芙听得话音,紧问道:“那这毒,奇在何处?”

   

  而不同的是,青牛夫妇非未愠怒,反双眸熠光,引得斗志激昂。他二人早负盛名,须臾数年间,所医所毒,不过泛常之流,然乍遇奇毒,便似“久旱逢甘霖”,欣喜得紧。王难姑拾起药粉,解释道:“广陵散乃当世奇毒,我也只在古籍中读过。言其状似细雪,融水中无色无味,但毒性极霸道,是运气愈急,中毒愈深。且此毒制法复杂,由十七味毒物调成,若要解,也须得按入毒顺序来,弄错一味,即刻便毙命。”

   

  瞧众骇然,胡青牛话锋一转,宽慰道:“诸位莫愁,我夫妇二人虽武功不佳,可要论医与毒,还真未输与谁。七日之内,我俩必能将其研个透彻,只是,还须求一份解药作比,以保万全。”言及此,范遥当即允诺,心想:“毒既是朝廷所为,宫中必藏有解药,我前去大都不久,再去一趟便是!”同视线一转,问道:“我没问题,那哥和嫂子呢?”

   

  “我随你去,路上总是个照应,晓芙就……”杨逍忧人安危,刚欲劝阻,却被纪晓芙握住了手。杏眸拟得决绝,她坚毅道:“不,我放心不下逍哥,我也去。”故如此,五人商议之下,计划易作胡青牛、王难姑二人留于谷中,寻破毒之法。杨逍、纪晓芙、范遥三人则动身大都,入宫盗药。

   

  待临行之际,轻烟乍敛,皓月凌空,已将近戌时。茅屋内,月色轻拂窗檐,荧星点点,黛绮丝服过解药,正欲酣眠一场,忽听得步声细密。“吱呀”一声,门轻被推开,她抬眼望去,脸色霎地一苍,只见范遥手捧碗匙,立在门槛处,试探道:“阿黛,我可以进来么?”

   

  见是他来,黛绮丝心微颤,明眸蕴得一瞬期许,可稍顷,那期许又渐作失意,堵自心口。她撑身坐起,不觉紧攥衣角,侧首道:“原来是你,进来罢。”黛绮丝不敢看人,恍一睁眸,往事便尽浮眼前。昔山林雅筑,红装十里,燃明烛葳蕤,她一袭嫁衣火红,候堂前静待他归……良久,良久,却只候得佩玉一块,离言半句。

   

  范遥近坐榻边,舀起半勺甜粥,又偎自唇畔吹了吹,送予她前道:“你刚喝下汤药,嘴里泛苦,喝口甜粥缓一缓。”时香风沁鼻,余温蒸腾,黛绮丝未曾言语,只伫神未动,倏念他二人往时光景,软语温言,缱绻缠绵,终叹得一声“往事不可追”,方俯身颔首,将那粥喝了下。

   

  甘味入喉,黛绮丝却心中苦涩,连饮三口后,她反手一推,别身道:“多谢,我想休息了,范右使请便罢。”听人唤“范右使”一称,范遥顿生失落,心道:“阿黛果真还在怨我。”

   

  原是数年前,他二人林下初遇,互生情愫,又得阳夫人做媒,遂缔白首之约。岂料大婚当日,明教生变,逢教众举旗造反,范遥抽身无暇,误了吉时,只得托人送去佩玉,捎话:“婚约之事,他决不反悔。”可未料及,那亲信中途负伤,待赶至婚堂,留下半句:“范右使他不……”便撒手人寰。黛绮丝不明其意,认他悔婚弃约,伤心之余,遂孤身离去,一躲即是数年。

   

  相背之下,黛绮丝念及过往,倏双眼一朦,怔怔地掉下泪来。

   

  范遥见她背脊微动,心痛得紧,俶一把揽住人,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阿黛,当年婚约一事,我绝无悔意!教中事了后,我忙赶回小筑,本想与你解释,可怎也寻不见你。这些年,你躲我多久,我便自责了多久,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他言至激动,又将她手覆于前,认真道:“给我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么?等我从大都回来,我们就成亲罢。阿黛可还愿意……嫁给我?”

   

  窗檐外,一瓣琼花悄落了下,正如黛绮丝的心,渐荡涟漪。她闻言微怔,忽朱唇紧抿,暗暗懊悔:“我竟误会了他这些年!”

   

  一时间,黛绮丝心绪起伏,似万里潮卷,激荡难平,瞬将多年隔阂、猜忌、怨怼,一并冲刷拍散。那手覆在心口,除触得心跳怦怦,更知情深倥偬。稍顷,她自衣里扯下佩玉,递入他掌心,哽咽道:“好,那我等你,这一次,你要亲手将它交予我,不可误了时辰。”

   

  范遥胸腔一热,轻唤道:“阿黛,你原谅我就好……原谅就好。”误会得解,他二人倏紧紧相拥,片刻不分,直至夜露深重,他方舍离去。

   

  次日清晨,远岑叠云未遣,天色黯淡,杨逍、纪晓芙、范遥三人便动了身。此去北行,三人混入一车商队,途经各州,见元兵布置关卡,盘问详细,且愈近大都,境况便愈严重。按理说,那贵妃早应回宫,此番戒严,实意料之外。辗转多日,值一路盘查、通融,三人午时才得进城,却见街道人烟稀少,各户门扉紧闭,全不似往日。

   

  待投了客栈,更闻大堂沸议不断,侧耳听去,左离不得“太医署”、“贼人”云云。众听了半晌,隐隐得知,恍是宫内混进了贼,于各宫院间流窜,尚未缉拿住。

   

  杨逍略扫了眼,心想:“怎偏此时闹什么贼,当真碍事。”稍时思索,一计遂了然于胸。只见他回身拂袖,瞩目一华服壮汉,喊道:“店家,给这位大哥上两坛最贵的酒,算我帐上。”随抱拳施礼,问那壮汉:“堂内客满,寻不到位子,我三人一路奔波,实在疲累,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小二便打来两壶“秋露白”,启封须臾,荡醇香浮动。见有佳酿,壮汉自心下欢喜,朗声道:“这有何妨,请入座!”如此,三人遂落了座。杨逍斟上一杯,续推予前,噙笑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做香料生意的,从江南来。怎知来交货时,却被折了不少价,说是最近管得严,生意不好做,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原是这样,也难怪……”那壮汉豪饮一口,拍案道:“兄弟不知,十多天前,不知哪个不要命的,竟溜进后宫,将贵妃给掳了去,皇上雷霆大怒,下令封城,这京中出行便难了。贵妃这茬儿还没过,隔几日,又来了一小贼,将太医署乱翻一通,好像……偷了什么药,总之,最近城里严得很,时有被捉去天牢问话的。”

   

  殊不知,壮汉口中那“不要命的”,正坐他身前。念及此,范遥心中憋笑,转为人又添了酒,顺势道:“那可真糟。不过,京中再严,宫里的吃穿用度总不会少,那这些东西,都是怎么运进去的?主要是,还有些余货想……”余话未道,范遥摸出一锭白银,悄塞与他手。

   

  他见壮汉虽面容粗糙,但华服整冠,像是京中商贾,许能知晓什么。

   

  壮汉憨声一笑,眸中颇有得意之色,压低嗓音答:“哈,老弟这就问对人了。也不瞒你,我是做绸缎生意的,个中门路,我倒通晓一二。平则门处,即距万安寺最近的那个门,每日卯时与戌时,都会开放半个时辰。你若肯花些银两,打点一下,掌事的许能通融。”闻言如此,杨逍与范遥对视一眼,皆心中了然。随之,他二人各斟一杯,敬于前道:“竟有此门路!多谢大哥,真是帮了大忙,这杯敬您。”

   

  “且慢!”正敬酒时,倏闻温婉一声,杨逍掌心骤空,那酒杯瞬被夺了去。当见纪晓芙立起身,捧杯示前,沉稳道:“我夫君身子弱,不能饮酒,这杯……我替他敬了。”便仰起首,尽饮得满杯。范遥见状,紧也跟饮一杯。杨逍从未料想,晓芙竟如此在意他……竟在意到,明知不胜酒力,却仍愿为他挡酒。得见此景,他眸光微漾,实说不出的动容。

   

  “姑娘真乃女中豪杰,爽快!”那壮汉心中钦佩,不禁赞叹。彼时言笑侃侃,推杯换盏,不知酒过几巡,四人方才离去,好生畅快。待离席后,三人围坐房内。诚然,范遥平素喜酒,是千杯不倒,而纪晓芙则不然。几杯烈酒入腹,她目眩神迷,足下泛软,只倚在杨逍肩处,欲沉昏入眠。

   

  届时,杨逍神情凝重,忽开口道:“京中戒严,这宫内的巡守只多不少,阿遥,你上次潜进去的路线,是断不可用了。方才那人说,平则门可进,不如,今晚就此混进去罢。”见范遥点点头,他转过身,又拍了下她肩,柔声道:“晓芙……晓芙?快醒醒,莫要再睡了,谈正事了。”

   

  “嫂子快喝杯茶,解解醉意。”逢人悠悠醒转,范遥倒了杯茶,递予她前,续认真道:“我有一法,或许可行!”

   

  ……

   

  晚时星辰烁耀,天穹如墨,几声嘶鸣划破长夜,伴蹄声踢踏。自和义门至平则门间,一长伍踽踽行来,领头之人,正是那华服壮汉。待至门前,见一官家男子,手捧名册,吆喝道:“你你,还有你们,先停下,车上都运的什么?”壮汉赔着笑,掀开手旁货箱,见得满箱金丝软绸,恭谦道:“大人,这是川蜀今岁的贡绸,烦您放行。”

   

  “走罢走罢。”男子颇不耐烦,并未细查,便放长伍入了城。殊不知,此批货箱中,暗藏着逍芙遥三人。随马车缓然行进,过万安寺,至兴圣宫前,各货箱即被分出,运向诸库房、宫殿。稍时,其中一车于厚载门停下,外言:“先停这罢,喝口水再赶不迟。”听步声渐远,顶上那货箱倏滚了下,“吱呀”一响,杨逍自箱中跳了出。

   

  但见小径清幽,玉树琼花,引香风袅袅,沿甫道尽头望去,是初荷临水。杨逍放眼打量,知应近御花园处,倏然间,旁传来嬉笑几声,他斜睨一眼,见丛中纤影闪动,心道:“约是哪宫妃嫔游园,我先躲为妙。”微风浮动,几番兔起鹘落,他已驰出数里。

   

  无奈岔路繁多,时有巡守,杨逍不敢妄动,只得躲一假山后,祈众快些离去。

   

  “……不知晓芙和阿遥怎样了。”悬心之际,杨逍仰身后靠,许触动何处机括,旁草皮登翻,兀现得一深邃长廊。乍见暗阁,他本踌躇着,是“入内察看”为好,或“就此离去”更佳,霎听得廊内轻咳,感大事不妙,便收摄心神,谨慎下了去。

   

  这长廊隐蔽,遥遥步去,暂不见尽头。杨逍正行着,忽感一黑影走来,与此同时,对方似也察觉般,步声辄止,彼此按捺未动。僵持半晌,那步声突渐行渐近,身影亦愈发清晰。然刹那,他定睛一瞧,来人面色惨白,步履蹒跚,左臂搭于肩处,一袭淡粉襦裙血渍斑驳,恍受伤不轻。

   

  对视须臾,杨逍倏才回想起,那人竟是晓芙的同门师姐——丁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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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逍芙:归字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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