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故人
夙宁2020-06-30 10:574,507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伴步履声促,范遥听得呼救,忙将黛绮丝扶起,关切道:“阿黛,你怎病得这般重?地上凉,我先扶你起身。”他眸中满蓄怜意,且颇自责,言间更无不含忧。待逍芙二人至,纪晓芙行步上前,继搭过她一臂,轻揽于肩,宽慰道:“姑娘先莫动气,找胡先生问个清楚就是。”遂扶人入了内堂。

   

  胡青牛见人神情憔悴,面覆薄霜,不由心下一惊,想到配给人的药方,本是固本强基,祛寒除湿的良方,按理不应。而一旁,黛绮丝斜倚晓芙肩处,那明眸中蓄三分惊愕,七分愠怒,勉撑身斥道:“胡青牛,我黛绮丝不知……何处得罪了你,咳……你竟要害我性命!”似言至激动,她一口气滞住,连咳了数声。

   

  纪晓芙紧拍过她背,一边助人舒气,一边劝道:“姑娘若再气,便是与自己的性命置气了,何不听他分辩两句?”而事出突然,胡青牛有口难辩。且见范遥脸色骤沉,将欲发作,杨逍遂咳了声,折中道:“老胡,这便是你不对。黛绮丝身中寒毒,到底是当年,碧水寒潭一战落下的病,总归是教中亏欠与她,你不医也罢,怎能下药害她?”

   

  然此刻,纪晓芙本分神无暇,一心专注黛绮丝伤况,话未听真切。乍听杨逍言“亏欠与她”,胸口不由发闷,总觉何处别扭,却是“布袋和尚”说不得。她心想:“逍哥过去曾亏欠她么?救命之义?还是……情债?”念头乍浮,纪晓芙又摇摇头,宽己道:“他处事谨慎,向不瞒我,或许有他的道理。”

   

  可纪晓芙心中……仍是别扭。

   

  听得指责,胡青牛愈觉冤屈,连争辩道:“我害她作甚!嗐呀,若是我作践自己人,待死后,哪还有脸面去见明尊?”话音未歇,黛绮丝探手入袖,倏甩得一包药渣,虚声道:“那这药,你怎么解释?我找人看过,说这药中,咳……多添了东西,药性相克,我若再多吃几天,怕早没了命去。”

   

  言落,胡青牛抓起药渣,入口一尝,觉药味格外酸涩,惊道:“这药渣里有忍冬藤和蔓荆子,都是大寒之物,这两味药量添得极准,你多次服用,表看症状有所缓解,实则愈治愈伤。这下药之人,定是行家。”他以拳捶掌,又激动道:“我要真想害你,大可来一剂猛药。你武功甚高,我敌不过,何必再留你秋后算账的机会?”

   

  胡青牛所言极是,若他想,倒也无需用这“舍近求远”之法。杨逍颔首沉吟,眸光一亮,约是察觉漏处,发问道:“既不住在谷内,你平素都是怎么取药的?”黛绮丝想了想,道:“我住在山下养病,每隔三日,会有药童来送药,再煎好予我。”听人话语,纪晓芙顺势推敲,想非即配即送,中间难免有差池,遂指出:“既隔三日,这药只搁在一旁,没人时时盯着,若有心之人想加害,岂不容易?”

   

  “姑娘说的是!有一必有二,那下药之人定会再来。”黛绮丝似蕴不甘,愤懑又言:“我非要将这厮捉了住,再问问他,我倒怎么得罪了他!”她气上心头,只咳得更凶了些,范遥看入眼里,痛在心底,想教中横生变故,他一去数年,未能照顾好人,当真愧疚。倏地,他一把握住她手,坚定道:“阿黛放心,你好生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闻人话语,黛绮丝那眉忽挑了下。

   

  与此同时,不知胡青牛所思为何。他面罩愁容,只别过身去,黯然道:“范右使不必担心,我去给黛绮丝开副解药,劳你照顾,这事,总是我对你不起。”皎月凄清下,他负手行去,那清癯背影尤显单薄,徒添深沉。

   

  范遥看得发懵,他冲逍芙二人眨眨眼,又摊了摊手。杨逍知人话中有话,然不明缘由,便摇摇头,转牵过纪晓芙,平淡道:“我也不知,许是他有难言之隐罢……阿遥,你与黛绮丝久未相见,我俩不好打扰,先告辞了。”

   

  二人这一走,步至庭间,见远岑隐泛明光,似银纱素裹,想是破晓将至。经此番折腾,待回屋内,彼此早倦意半消,纵卧回榻,也各睁眸未眠。晚时沉寂,纪晓芙忽心念浮动,想得方才“亏欠”一事。事虽不大,她总心中别扭,想发问,却又不敢开口。辗转须臾,纪晓芙俶而起身,轻推过人,佯作镇定道:“那个,逍哥,黛绮丝是什么人,你们认识?”

   

  杨逍点点头,道:“自然认识,我教有紫白金青四位护教法王,黛绮丝列首位,号紫衫龙王。”踌躇片刻,她想黛绮丝风姿嫣然,娇美动人,只觉得自惭。袖口被抓皱,纪晓芙稳坐在旁,看似从容,实则心乱如麻,愈想愈难过,故问道:“你方才说亏欠与她,是有什么过节么?还是……你们交好过?”

   

  恍是心虚,她又解释道:“我就随口一问,逍哥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哈?我和黛绮丝?”杨逍一怔,但见她朱唇紧抿,眸中颇藏失落,心道:“晓芙莫不是,以为我与黛绮丝有什么罢?”他先是惊诧,然顷刻间,那惊诧又作欣喜,知人吃味,不由心中骤暖,说不出的愉悦。霍地,一张俊颜映于眸,纪晓芙本能后却,心怦然一紧,躲闪道:“怎……怎么了?”伴肩处一沉,她瞬被压了住。

   

  杨逍捏了下她脸,打趣道:“晓芙说呢?这屋里酸得很。”

   

  不待反应,她唇瓣骤紧,一瓣柔软倏覆了来。令芳暗渡,撬贝齿微启,探得一方温润,轻柔稚嫩的吻落下,似碧水迢迢,余温流澌。唇齿叠错间,那触碰宛一只无形的手,悄抚上心头,予得安意。渐渐地,纪晓芙心绪平复,舒臂环住他腰身,缓回应起人。柔吻落罢,杨逍捧住人脸颊,抵指轻抚,见她明满腹疑惑,却佯作无事的模样,不由失笑。

   

  纪晓芙望着那张脸,忽然……什么气都消了。

   

  稍时,他俯首轻啄,吻过人脸颊,解释道:“下次将话听全了可好?我说的是‘总归是教中亏欠与她’。我与黛绮丝,一年都讲不上五句,何谈亏欠?且她同阿遥早有婚约,与我无关,倒是晓芙……”他顿了顿,又附耳细道:“晓芙这般想我,我好难过,不补偿我下么?”

   

  言罢,杨逍阖眸侧首,轻枕人掌指之间,忽令之心神一荡。她鬼使神差般,探掌抚过他略显憔悴的脸颊,随温婉笑笑,将心中大石落了下,原是误会一场。自知理亏,纪晓芙思虑片刻,示弱道:“对不起,那,逍哥想我怎么补偿你?”

   

  “嗯?你知道的啊。”话音未落,杨逍探手一扯,那衾被瞬罩了来。昏暗之中,听微声窸窣,他解下人衣襟,伏身枕前。修指搭于旁,将动未动,半遮的软绸下,拥雪成峰,挼香作露。纪晓芙杏眸回斜,抚过人墨发,任那手指探了去,触得温腻。倏然间,是一声嘤咛,他手腕被握了住,听道:“逍哥只能……只能碰一会儿,要轻些,不可以咬。”

   

  霎时啧声斐然,余满室旖旎。

   

  月落日升,树影伴时逝变幻,作姿态百千。临至午时,茅屋药圃之上,有一背影弯曲,便见胡青牛手执药镰,正仔细割着圃中药草。他劳作辛苦,却不晓另处,有人较其“辛劳”更甚。登时,偏屋虚影闪过,扑哧一声,窗纸倏被捅出小洞,随吹轻烟阵阵。

   

  稍时,门扉轻启,一清癯身影溜了来。只见来人青巾覆面,发髻高挽,举手投足皆灵巧迅捷。殊不知,范遥一早蹲守在此,嗅得迷烟入室,知是贼人前来。他警戒时分,没由地念及黛绮丝那病容,俶怒火中烧,暗道:“来的正好,今日逮住这厮,非将他抽筋剥皮!”

   

  那迷烟愈吹愈浓,他将计就计,调动内力,运得“闭气诀”假意中招。那人走至他旁,推了把范遥,见其不动,方悠悠转去,转去翻箱倒柜,抓来几味药材。

   

  贼人左手提秤,右手配药,正凝神专注,浑不知已被包围。霎时间,檐角灰尘抖落,伴冷风透背,杨逍与纪晓芙自旁窜出,瞬身至前。贼人猛然惊觉,暗攥五分劲力于掌,登回首拍去。见人出招,杨逍侧身闪躲,随挥臂以抵,疾如雷电的几招行过,他毫发未损。连连扑空,那贼人又虚发一招,意脚底抹油。

   

  此刻,一柄长剑悬前,拦得去路。伫身间,且听“咔”声清脆,他右臂被擒,杨逍腕指用力,轻笑道:“身手这么差,还敢作贼,哪来的勇气!”以一式“分筋错骨”,施劲反扳,直痛得人凄声尖叫。未及抵抗,贼人躲闪不及,值纪晓芙伸掌击去,正中其背,当重摔于前,动弹不得。

   

  “想往哪逃?你这挨千……啊?原来是你!”夹击之下,范遥瞬步行近,探掌提过贼人后颈,待细一察看,不禁愣了住。只见那人眉眼清秀,是名中年妇人,神态楚楚间,却英气未减。他刚欲发声,便听门外一声高喝,道:“三位快手下留情!”

   

  胡青牛步履如飞,神色仓惶地赶了来。原来那妇人,竟是其妻——王难姑。

   

  范遥见是王难姑,忙撤回手,又予杨逍施以眼色。四目相对,杨逍当即会意,遂一把将晓芙抱开,转对人道:“胡夫人,你唱得这出倒是精彩,是偷天换日,还是同室操戈啊?”纪晓芙骤被抱住,原大为不解,然听得“胡夫人”一称,方通晓缘由。诚然,三人擒王难姑时,下手颇重,尤是杨逍那一式“分筋错骨”,痛得人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半晌仍难起身。

   

  现下,三人方才知晓,晚时胡青牛那句“对你不起”,深意几何了。原他一早猜出,暗中施毒者为谁,许心中牵挂,恐黛绮丝发觉后,与人为难,索性闭口不言。胡青牛虽是私心,但也无可厚非,反衬得人情深义重。

   

  这事说来也奇。

   

  原是数年前,王难姑毒术大成,便施毒于往有过节者,以报旧仇,而那些中毒者,知胡青牛“妙手回春”,故登门求医。他不知真相,竟浑地将众人一一治好,王难姑知后,遂大为不快,一气之下,便负气出走。亦未成想,二人这一斗,却是数年。

   

  胡青牛六神无主,心忧人伤势,碎念道:“唉呀,这可如何是好。”一双臂悬自半空,不知如何安放,他本欲扶人起身,却被王难姑冷淡推开。余痛未消,但见胡青牛神情紧张,她不觉心下欢喜,然面上,仍是怒相未易,嗔人道:“走开!你莫要管我,让我被人一掌打死,那才合你心意!”

   

  王难姑言落抬首,兀瞧得杨逍、范遥二人神色,暗道:“咦,他二人怎得在此?莫不是……”忽心下一惊,吞吐又道:“杨左使,范右使?!我……我那毒,不是下到你俩碗中去了罢?”

   

  胡青牛欷歔一声,为难道:“更糟!你那毒将黛绮丝害得不浅。”亦得惊叹,这须臾数年,其毒术愈发精益。他转身拱手,与众人赔礼道:“拙荆与我置气,不知个中缘由,一时冲动,才对黛绮丝那药做了手脚,实是无心之失。且,今日她行事鲁莽,无意冲撞三位,还望海涵!”

   

  闻人话语,王难姑脸色霎白,只觉足下泛软,险一个踉跄跌了去。她指叩桌沿,眸中透得一丝恍乱,想闹了半天,竟将毒下给了自己人,当真愚蠢!忖度稍顷,她自惭懊悔,顺抬手挠了挠头,承诺道:“毒既是我下的,我定会负责,替黛绮丝将毒尽数解去,再悉心照料……”

   

  正言谈间,她忽眸光微凛,滞言踟蹰。

   

  王难姑乃用毒行家,明眸一扫,遂察得端倪。她见逍芙二人面容憔悴,额角泛青,唇亦不复血色,知人中毒颇深。“杨左使,还有这位姑娘,你俩……”待把其手腕,更惊他二人脉象凶险,似潮涨潮落,急缓交叠。“姑娘还能撑上两三月。”言罢回首,王难姑又望向杨逍,严肃道:“左使,你脉相极差,真气又混乱,应是毒渗肌理,致弥散各处,若非你内功深厚,现下怕早……最迟半月,你须得寻来解药,否则,必死无疑。”

   

  此话既出,众无不面色微变,心下骇然。陡然间,纪晓芙倏抢身在前,紧握住她手,颤声道:“胡夫人,我知你精通毒理,请你务必想想法子,救救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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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逍芙:归字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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