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无归
夙宁2020-07-17 22:303,223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八月下旬。

   

  秋风凛冽,天色沉郁,乌青浊云满天,觅不得一丝微光。远有隆声翻滚,闻之骇然,往昔车水马龙的上海,现下却宛如一座空城,寂静一片。稍时,一阵更为嘈杂的隆声入耳,数道黑影穿梭云海,流弹便自空而降,轰然迸裂。顷刻间,几座小楼瞬坍塌倒折,化齑粉飞灰,旋即便传来民众恐慌、挣扎的呼喊声。

   

  一颗流弹炸开,指挥所的顶梁应声而裂,径直砸了下来,霎尘土飞扬。杨逍和余下数人自已成废墟的指挥所中搀扶爬出,抬首望了眼天空,仍是积云成翳。“他妈的,亏得哥几个腿脚快,不然子弹没来,先被砸死个屁的了。”一头发微卷的少年破口大骂,随回身拉起满脸黑灰的他,续骂道:“杨逍你个龟儿子,倒是出个主意啊!再等一会儿,咱这几百号人都要成筛子了啊!”

   

  少年名唤周颠,原是和杨逍、范遥在陆军学院时的同窗。两人脾气虽不对付,但周颠佩服其见识卓超,此刻命悬一线,他总还是要向人“虚心请教”的。

   

  杨逍抹了把脸,眉梢微挑,回敬道:“滚,你才筛子。”,转颔首沉思了番。恰值此时,又有一神色仓惶的士官赶来,亦是满脸黑灰,急促道:“头儿,咱们的电台被炸了……和师部联系不上了,增援的坦克和咱打不到一起去,都炸没了。西边的防线也破了,眼瞅着敌人就要打上来了,是去是留,您给个话啊!”。

   

  杨逍神色平稳,俊美的脸瞧不出丝毫焦虑,须臾之间,一计已了然于胸。

   

  “阿遥,罗店还有驻军是吧?”他侧首一瞥,范遥当即“嗯”了声,以示赞同。待得到回应,他忙屈身半蹲,拽出废墟间残破的地图,若有所思道:“先抽出一部分人将民众疏散,余下的和我突围出去,尾队改先锋,掉头向罗店撤……硫磺弹还有的吧?拿它掩护,尽量避免交火,安全撤离为上!周颠,安排你手下一队人抄小路先走,想办法和上头联系上,把战况送出去。”

   

  一切如他所策,行动开始了。

   

  当晚,一声炮响划破天际,宛如破晓,撕裂了晦暝无尽的长夜。时火光蹁跹,硫磺刺鼻的气味弥漫空中,长焰势冲璇霄,将目所能及,皆化作千堆瓦砾。空袭未断,百街千巷间敌增援不绝,全营八百人冒着被轰炸的危险,一路疾行周旋,或与敌中距交火,或白刃短接。鏖战三日,经数场激斗的洗礼,一行人方安全撤离,可……无奈敌军猛袭数次,原浩荡的八百人长伍,临至罗店时,仅余下二百而矣。

   

  角楼的灯火长明,友部的先遣队已出城相迎,绷紧三日的神经,终得片刻可缓。杨逍走在队伍的最末,夜色凄凄,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掩藏于黑暗中。他一言未发,脚步似也慢了些,阵阵细密步碎间,忽传得人轻咳几声。

   

  范遥是第一个察觉的。

   

  故他慢下动作,遂回身揽人肩膀,关切道:“哥,这几天你都没睡,等到了地儿,你好好睡一觉吧。没事,下边有我和周颠看着,咱这把啊……惨是惨了些,可好在没把咱打散,休整几天,再和友部一起打回去就是了。”正宽慰着,范遥倏感掌心微湿,既滑腻又温热。倚着昏暗的光,他见杨逍面色不佳,略显青苍,心道:“难怪哥冷汗直流,好几次那刺刀擦颈而过,上头空袭又威胁着,这一路走来,说好听些是战略转移,说难听些便是大溃逃啊……”

   

  “龟儿子真有你的!关键时刻还得看你小子。”周颠咧嘴一笑,倒走了几步,并肩与逍遥二人打趣起来,“亏得你脑袋够用,不然咱哥几个真成筛子了……哈哈哈哈。”说至兴起,他大手一挥,径直拍在了人脊背处。可怎料,就是这一拍,杨逍瞬喉间腥甜,一口鲜血喷在身前,应声倒地。范遥见此情状,当即搀人起身,惊呼道:“哥……哥!你没事吧?”

   

  意识渐弱,杨逍身上每一处骨节,现下都剧痛难忍。可他不知为何,拚尽气力挣脱了那搀扶,执拗地伏地而爬,一步……两步,似正行向东北。“杨逍,你小子怎的啦!我那一下也没用力,你……你怎么伤成这个鬼样子啊!”周颠脸色霎白,忙与范遥一同扶起人,借灯火忽闪,范遥方见掌心殷红一片……那根本不是什么冷汗,而是血。

   

  “军医!狗日的,军医哪儿去了!咱头儿挂彩了啊!”周颠放声高呼,言罢,却又听得微弱声响,仿佛是人在说着什么。“逍老弟,你说啥,说大点声儿,哥听不清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抬起,杨逍伸掌去抓,无奈只空擒无物:“晓芙……晓芙……”,他已然神志不清,但恍惚之际,念着的却是遥在远方,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温婉身影。

   

  他答应带晓芙走的。

   

  “哎!遥小子,晓芙是啥呀,花吗?他一直在喊晓芙啊?”岂知不等范遥回应,杨逍手臂一落,登时昏厥了去。

   

  待他再次苏醒时,已是半时之后。幽暗狭窄的屋子内,顿拥塞数人,只见一高瘦少年正与旁身着白大褂的外国医生密切交谈,他愈说愈急,甚是上前紧搭过医生的肩,无奈人反手一推,连摇摇头,转叹气而离。那之后,少年面如尘土,不觉紧攥着拳,默然泪流。

   

  “韦一笑,刚才那德国郎中叽里呱啦说一堆,说没说头儿情况咋样?”话音刚落,不想少年回臂捶墙,乍余沉闷一声,遂蹲身泣道:“他说,头儿不行了,子弹伤肺太深,就算取出来也没用了……头儿活不过今晚了。”然,一片沉寂之时,杨逍不知何时醒了来,他坐起身,眸中却是一片清澈,还似寻常那般无恙,只是面色略苍,失了些血色。“谁说我不行了?老爷们哭什么,挨一枪死不了的,让我惫懒两日,歇歇便好了。”他语气冷淡,神色一如既往地倨傲,他还是他,那个霁月风光、孤峻肆意的他。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看你刚才那怂样,我还以为你真不行了。看看……我咋说的,咱哥几个谁没了都不奇,他这满肚子鬼心眼的要没了,那才真见了鬼!”周颠撇嘴叉腰,满目嫌弃之情,予人指指点点道。

   

  “哥,你真没事吗?”范遥存过一丝犹豫,试探问道。

   

  杨逍温和笑笑,旋即揉了揉腕,轻声道:“没事,兄弟们都散了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要是有什么不妥,我会叫人的。”随之,范遥神色担忧地打量了下,见他真与平素无异,甚还有神了些,这才将信将疑,同众人转身走了去。

   

  待众人离去,只见他脸色骤变,剑眉紧蹙,一道血痕自唇角蜿蜒淌下,骇人十分。一双寒眸微敛,额角泛青,原是绝美清秀的容颜,忽添憔悴数分。如豆虚汗自颌滑落,他眸光一柔,似想起了什么般,勉撑着颤巍不止的身躯,缓步坐前,探指抓起了桌上的钢笔。

   

  晚风轻拂,吹落了枝头绽放的栀子花,唯余芬香满庭。皎月泄如绸,清辉澹澹,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瓣琼英落入掌心,他识得,那是芙蓉的花瓣……杨逍凝眸而望,眸光俶温柔无比,宛如缓融冰澌的一泓清泉,化百转柔意。他怔神望着,不觉轻笑,眼底却清泪氤氲,悄然滑落不止。

   

  杨逍不是个爱哭的人。可刹那,只要一想到还在远方等他归去的她,杨逍的眼泪便怎也停不下。他答应过带她走的,他答应过会娶她,一生一世都照顾她、保护她……可是,他已经没有命去履行诺言了。天一亮,他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杨逍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痛恨天意,痛恨世事无常。

   

  他好想她,好想再像从前般拥她入怀,再唤她一声晓芙。

   

  泪珠垂落,洇湿了信纸上的字,染得一片墨蓝。杨逍神色凄然,忙将那纸揉皱,抬手拭过眼角,不让眼泪再淌下来。旋即忍着胸腔剧痛,再一字一字地重新写下,仿佛用尽了人此生的思念……殊不知,每写完一封,他唇角的血迹便更深一分。三十六封信整齐地叠成一摞,杨逍颤指推去,那枝钢笔随之滚落,徒余轻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卸去最后一丝气力,枕在臂间,泪眼朦胧地唤了三声对不起。一抹殷红浸透了他素白的衬衫,弥留之际,一道柔和的光落下,尽头处,他见火桑花开遍山野,晓芙席地而坐,风吹起人微乱的发,她探手而挽,回眸向他温婉一笑……

   

  “晓芙,答应了带你走的,对不起,我怕是要失约了。如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那时……我一定娶你。”言尽泪绝,杨逍缓阖上双眸,掌心的那片琼瓣随风扶摇,又不知飘向了何处。

   

  天亮了。

继续阅读:9-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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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逍芙:归字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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