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鸾谷？你问这做什么？”蘅君冷声问，蚀骨严寒从周身放出。她的目光聚焦在申如鹤脸上，刺骨森寒，似乎想要凭着靖水宗的玲珑心诀看穿申如鹤的想法。
不过显然，她是看不穿申如鹤的心事的，她不肯相信这一点，盯着申如鹤的目光更为炽烈，仿佛一柄尖刀想要剜出申如鹤的心。
“清浅师伯可认得此剑？”史兼清双手捧着潋滟，放到蘅君面前。
“潋滟，当然认得，就算化成灰也能认得出来这剑。”蘅君手指颤抖着抚着潋滟剑身，纤纤玉指，指甲上鲜红的丹凤花色，好似沁染的鲜血，“哈！都死了，他们都死了！终于死了！”
她突然尖笑起来，笑声寒入骨髓，向前一扑，似要与史兼清争抢潋滟剑，史兼清连忙一闪，蘅君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但很快，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依旧像一个得了失心疯的人一样大笑着：
“都死了，都去死，都去死！得到幸福的，你们该死，得不到的，你们也该死！去死！都去死！”
这话说得惊心动魄，令人闻风丧胆，但随后这一幕更是让人魂飞天外。
四周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号声与尖锐刺耳的大笑声，就像把开始时申如鹤恍惚间听见的声音无限放大，至悲与狂喜交融，就连地狱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伴随着这些哭号与大笑，这些新郎新娘的尸体缓缓成包抄之势向他们靠近。
他们进来的那扇门此时已经消失了，准确的说，他们刚才所在的草庐也不见了，现在的他们像是置身于一间巨大的宫室，蘅君也不知去向。
“史公子，你的冰封术一下子能冻住多少人？”申如鹤身形一纵，拉着史兼清跳到了横木上。
“冰封术对此无效。不止冰封术，所有水属性法诀都用不了！”史兼清气得险些骂娘，但一想到申如鹤最讨厌听这等污言秽语，还是咽了回去，“你确定那是清浅师伯？那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不像假的。”申如鹤回想起蘅君的神情，判断道，“我师父风流韵事不多，唯一一件就是与这清浅前辈，这要不是清浅前辈，根本装不出来如此凄切悲婉……”
“你还有心说她凄切悲婉？简直就是失心疯子！快点儿，这群尸体马上就要打上来了！”史兼清抽出凌寒，剑气一闪，逼退了打头阵的那几个尸体。
申如鹤一挥烈阳，熊熊烈火在这群尸体的衣服上燃烧，蔓延，也延缓了他们的攻势，他这才缓口气，道：“刚才我说起魔鸾谷，她反应如此激烈，我感觉她堕鬼的根源不在我师父，而是在魔鸾谷！”
史兼清怕潋滟掉了，连忙把潋滟收到乾坤袋中：“魔鸾谷又如何？不是说魔鸾谷之事是黄昏策划的么？”
“那我们好歹也得让她恢复神智，问出……”
群尸的吵嚷声再度淹没了他们的对话，这群尸体学得聪明了些，叠罗汉般向着他们所在的梁柱涌来，女尸尖尖的指尖拼命向上伸着，指甲锐利，勾住了申如鹤垂下的裙角，裙角登时被撕成了碎片。
见女尸的指甲威慑力如此，申如鹤不敢怠慢：“烈阳，斩！”
数十道光刃从烈阳扇中挥出，精准地击中了最下方充当罗汉底托的尸体，这群尸体轰然倒地。不过死人是不怕疼痛的，它们很快就爬了起来，再一度朝着两人发起了攻势。
在它们第十次被击退再爬起来时，史兼清忍不住仰天长啸道：“还来啊！”
申如鹤虽然闭着眼睛都能把它们的阵型打乱，这尸群的不断进攻眼下威胁不大，但他的灵力总有耗尽的一时，此时也不由得微微急躁，朝着一副认命的史兼清大声喊道：“有时间抱怨，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
史兼清催促道：“那你直接把它们打碎不就行了么？”
要是以前申如鹤还会考虑一下这个问题的可行性，而现在他断然拒绝：“它们的魂魄封印在尸身中，要是打碎尸身这群人就彻底魄散魂飞，永世不得超生了！”
史兼清低声抱怨道：“妇人之仁。”
申如鹤的目光陡然变得异常可怕，他冷冰冰地瞪着史兼清，眼底似乎倒映着血海尸山，史兼清猛然感到申如鹤身上带来的威胁比他所面对的任何一次凶兽厉鬼都恐怖，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申如鹤一字一顿道：“就算是妇人之仁，我也不会动这些无辜人一指头，你要是想就请便，但必须过得了我这一关。”
第三生，受不了如此镇压的他直接堕魔，所到之处烈焰滔天，一片火海；烈阳一扇，焚林千顷；鸣凤一响，遍地灰飞，满目疮痍，生灵涂炭。那时，就连自诩天下第一魔尊的兀魔子也被他一掌击飞，属性完全相克的靖水宗宗主上官贞对上他也丝毫没有胜算。
只有玄暮能与他抗衡一二，不过玄暮总是对他手下留情，每次他都能全身而退。全身而退后再度为祸世间，当时玄暮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成了包庇申如鹤的同党。
他是不愿杀戮的，神志清明时尚能控制住自己，但失常时与疯子没什么两样，在最后一次抚琴时，凤凰烈焰足足烧了七天七夜，程泠以命献祭方换得他的清醒，玄暮迫于压力，不得以将他斩首就地正法，他本以为自己的命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还是一睁眼回到了四年前。
他不愿造下杀业，哪怕这都过去了，哪怕重回一世，当年烈火中混杂着的血腥气令他恐惧，时常出现在午夜梦回间，冤魂在飘荡，不断提醒着他当日做过的谁也不知道的罪业。
史兼清沉默了一会儿，颇是通情达理：“那就解除他们身上的封印吧。”
申如鹤觉得他这话说得与不说毫无两样：“解除封印是好的，关键的是怎么解除，如何解除封印还不伤及魂魄，你要是连封印带魂魄一窝端了，那估计与直接打碎尸身也差不多了。”
史兼清低着头，想了想，轻声道：“你帮我争取时间，我想我会有办法的，毕竟这是水灵力，我……”
他没有说下去，局促不安的样子莫名可怜又可爱。
申如鹤推测这定涉及靖水宗宗门秘辛，便也没多问：“你需要多长时间？”
史兼清倒也没掩饰：“凌寒是当年天界水师佩剑，其中蕴含的水灵力是所有水灵力之主，我若能从中提纯出水灵力则可以控制一切水灵力，那时候使封印自动消散不是难事。前提是，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申如鹤点了点头：“好。”
说着，他反其道而行之，从梁间一跃而下，深入了尸群内部。
通过这么多轮攻势中，申如鹤渐渐摸清了这尸群的习性，虽然面前两个是年龄差不多大的活人，但它们显然更倾向于去追那个有动作的，似乎只有动起来才会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一样，这与青蛙捕食飞虫，小猫去挠绒线团原理差不多。
申如鹤这一跃，立即引来了它们蜂拥一样的追逐。它们行动缓慢，申如鹤跳一步它们得追上好几步，要是在旷野上以申如鹤的速度早就能成功逃之夭夭了，但不幸的是，这是个密闭的空间，而且尸群规模庞大，成功地牵制住了申如鹤。
一把扇子被他玩得风生火起，他开始用火烧它们的衣服逼它们退下。这衣服烧着烧着也就烧光了，尸体无意识不在乎，可不代表他能气定神闲地坦诚看着。
申如鹤随手捏了个诀，将离他最近这具尸身震开：“史公子，还没完么？”
上面传来了闷闷的回答：“快了。”
既然是“快了”，那就意味着还有一阵子，烈阳被刚才一个张牙舞爪的女尸抓得破破烂烂，要是再强行使用估计就要报废了。申如鹤不得以将烈阳收回了乾坤袋与鸣凤作伴。
没了烈阳，他现在就是赤手空拳面对着这群又抓又咬的尸首，他现在可以使用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长时间的躲闪极大耗费体力，步伐也有些不稳，再加上这长裙拖地行动不便，好几次差点儿摔倒在地。
申如鹤忙里偷闲抬了抬头，见史兼清依旧盘腿坐在横梁上，凌寒剑身释放住淡淡的白光，以史兼清为核心的几米内霜华纷飞，飘飘扬扬洒在了地上，像是新雪。
白霜照红衣，在一片阴气森森的暗红中添了一抹亮色。申如鹤掌心金光耀目，金银相错，愈发奇异。
青白的利爪不依不饶地向他伸来，抓挠他，撕碎他，围困他，他身上的吉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在外侧的皮肤也被挠出了数十道血痕，白肤红血，触目惊心。
此时的申如鹤总算明白过来那时玄暮的艰难：不能伤及对手，但对手却可以任意的，肆无忌惮地向他发起进攻。
很艰难，这个度很难把握，但那时，他是活着的，有五感，有微薄的良知，有自己的意识，有利弊的判断，而他现在面对的尸群，没有。它们知道的只是杀戮，单纯地服从指令，别无其他。
它们一步步向他逼近，申如鹤周身迅速燃起熊熊烈焰，将它们挡在了烈焰外：“史公子，你……”
史兼清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指尖一点蓝光幽微，莫名清寒在他指尖漾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尸群，恍如天帝在视察着自己受难的子民，悲悯肃穆，威仪天成。
尸群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声音一刹那消失，它们纷纷倒下，血红的吉服摊在地上，像是一大滩一大滩血花。
他这个样子……
恍若一滴水落在了心湖，在心湖中泛起丝丝涟漪。申如鹤一时竟有些失神：史兼清这个样子为何如此眼熟？
可这失神只持续了一刹。光华一闪，申如鹤升入半空，汩汩琴声流淌，初而激烈，声声似促；随后平和，恰似慈母抚着婴儿的手，温柔和煦，一扫阴森之气。
琴曲《度魂》，这是在鸣凤诸多琴曲中少有的几首杀伐之气不浓重的曲子。
红莲业火炼化鬼怪罪孽，凤凰真火净化超度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