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倒免了申如鹤的开场白,他便顺着妇女的话问道:“夫人,你刚刚说的这个悲啼鬼究竟是什么来历?”
妇女摇了摇头,看了看史兼清,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位小仙君可是受了伤?正好我家还有间空房,仙师先把他放下来再说话吧。”
申如鹤道了谢,看了暗香一眼,暗香会意,拦了一下江晞,本来已经蠢蠢欲动的江晞纵然腹中有千种好奇也只能止步不前了。这来开门的都是抱着孩子的妇女,可见屋里没有男人,为了避嫌,他们几个大男人还是在外面等着为好。
程泠是女子,自然可以跟过来,妇女把他们领到一处空房里。申如鹤不经意看了看这户人家的院子,这院子与他想的差异颇大,非但没有热气滔天的铸金工具,反而花圃中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植,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药草的清香,清新旷然,一扫酷热,令人神清气爽。
这处空房拾掇得干净整洁,不染尘埃。最里侧放着一张小榻,地上铺着一层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晒干的草,妇女见状,俯下身子把布卷好,孩子受了惊,又哇哇哭了出来。
程泠上前一步,替妇女抱过孩子,妇女道了谢,手忙脚乱地腾出一条路让申如鹤过去,一边说着“家里太乱,仙师别见怪。”申如鹤把史兼清放在了榻上,顺手摸了摸史兼清的额头,史兼清的高烧还没退,要是再这么烧下去,迟早也得烧成个傻子。
那妇人过来看了看,把他赶到一边取代了他的位置。她熟练地诊了脉,原来眸光中的惶恐消散了,此时看上去却像个干练的女医,恰好遇上了对症的病患。过了一会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位小仙君的病本身不要紧,不过你们是怎么搞的,让他拖了这么长时间,别说像他这种体质本身就弱的人,就算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都扛不住。”
她的语气很严厉,像是大人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申如鹤只得点头称是。
这妇人看来申如鹤一眼,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这里有几味药,你让他服下去看看有没有好转,要是有好转那就成,要是再恶化了,那……”
她没有说下去,不过两人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申如鹤莫名心头一酸,忍不住握住了史兼清的手。
这是一只骨节鲜明的手,薄薄的皮覆盖着坚硬的骨头,由于长年握剑,他的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像是一截枯枝。
“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那孩子揪着程泠头上的那支白玉簪笑个不停,一扫屋中的寂然。
妇女慈爱地看了看这孩子,朝程泠笑了笑:“这孩子和你还真有缘,平时她都不让别人抱的。”
程泠笑道:“是么?是么?”像是在确认,不过待那妇女一走,程泠的笑容荡然无存,像是一朵开败了的鲜花。
申如鹤低声问:“泠儿,怎么了?”
程泠皱着眉:“这女的不简单。”
申如鹤诧然:“为何?”
程泠瞅了一眼怀中哈哈傻笑的孩子,道:“没有哪个孩子会承受住我体内的阴气,不被吓哭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笑成这样?”
申如鹤“嗯”了一声,提醒道:“你怎么不知道你怀中的这个孩子是极阴之女啊?你看着不错,将来可以内定你将来的弟子。”
程泠脸一红,啐了一声:“大师兄,就你知道说嘴!闲的没事去别人的地盘拐弟子!”
申如鹤道:“你放心,反正极阴之女不好找,能找一个就是一个。”
这孩子手一伸,竟然把程泠的白玉簪摘了下来。程泠的一头乌发登时披散,她连忙去抢簪子。这孩子当然不干了,肉乎乎的小手一打,径自按住了程泠的眼睛。
程泠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样子,不过对一个孩子她也不好发作,只能一点一点哄着来。这样一来又逗得孩子咯咯大笑,一瞬间竟有种慈母在逗孩子玩的感觉。看得申如鹤唇角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笑意,情不自禁赞叹道:“泠儿,你将来要是嫁了人,一定是个贤妻良母。”
程泠俏脸绯红,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嘴一噘,嗔怪道:“大师兄,你怎么能这样?”
史兼清在身后动了一下,抓住了申如鹤的袖子。
他终于醒了。申如鹤轻叹一声,拍了拍史兼清的手,史兼清微微睁开眼睛,一看申如鹤也在看着他,他的眼睛马上闭上了。
“史公子?”
史兼清装死,不理他。
“史公子?”
要是按照惯例,申如鹤本不该唤第二声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这个必要,有种自己要是唤了第二声一定会得到回应的莫名感觉。
“我还没死呢。”他的预料是准的,史兼清别别扭扭的声音响起,因为高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顿了顿,说话像是极为费力一样,“阿鹤,这是哪?”
申如鹤轻声道:“这是百金盟的一个镇甸,你还病着,少说话,节省体力。”
他说这话时完全忘了面前人是个越让少说话,话就会说得越多的人。史兼清抓着他的袖子,欠起身,似乎要起来,申如鹤想把他按回去,结果史兼清虽然病成这样子,力气还是与他不是一个层级的。经过一番缠斗,诚然,史兼清是被按了回去,可这孩子还是像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结果当然显而易见,史兼清躺回了榻上,他重重摔在了史兼清身上。
就算这样,史兼清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双眸半睁,眸间水雾朦胧,原有的彩晕微微流转,瑰奇清丽,似乎在奏动古老神秘的旋律。
有的人的容貌需要五官的协调,但有的人一双眼睛就够了,一双眼睛就能摄魂夺魄,动人心弦。申如鹤注视着史兼清,竟然一时看出了神,压根没想起赶紧爬起来。
两个人,两双眼睛,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来打破这个和谐。周围沉寂无声,或者说,就算有声音他们也充耳不闻,这一看就好像能看到地老天荒,穿越时空洗尽铅华。
程泠干咳一声,脸上写满了非礼勿视,默默转过身子留给那两人一个后背。
“阿鹤。”史兼清声音沙哑细弱,拉住申如鹤袖子的手骤然松开,手臂抬起,紧紧抱住了申如鹤。
猝不及防被抱住的申如鹤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刻他与史兼清彻彻底底调了个方向。
“史公子!”申如鹤登时面颊飞红,下意识举袖欲挡,无奈自己的肩膀被史兼清死死按着,根本抬不起手臂。
“大师兄!”
程泠听见申如鹤的惊叫,下意识转过身去,就见到了史兼清欺身而上,申如鹤苦苦支撑这一幕。
“幽蓝琵琶!”程泠下意识召出琵琶,一手抱孩子,一手弹起琵琶,鬼音大作,声声如泣如诉,全然针对史兼清,以期用琵琶声扰乱史兼清的心神,给申如鹤挣脱史兼清的机会。
云城有那群黑衣人的带领,也不用申如鹤多留神,他便稍稍给程泠讲述了些乐修的技巧。程泠聪敏明慧举一反三,现在的幽蓝琵琶已经修炼到了可以定向攻击的程度。也就是说,现在琵琶一响,虽然在场之人都能听到琵琶声,但她不针对的人听着这曲子就与正常的音乐没什么差别,而被她针对着的人则承受着琵琶全面的攻击。
可这琵琶声没响几句,一道剑芒骤然挥出,程泠用琵琶一挡,倒是化解了剑芒的攻击,当她再打算继续琵琶曲时,手指一动,突然一声惊呼,这琵琶弦竟然被生生斩断了!
“大师兄,快离开他!”
这一惊着实不小,论灵器品质,蓝焰琵琶绝对不输于凌寒剑。凌寒剑是上古水师之剑,凝聚着水的精华;那蓝焰琵琶就是由幽冥鬼火的精华凝聚而成。就算五行相克水克火,但也不可能一下就……
“怎么了?泠儿。”
程泠没说解释刚才“怎么了”,大声喊道:“史公子,你冷静些!”
申如鹤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大变:史兼清的脸凑得越来越近,蝶翼一样的睫羽颤动着,眸子中薄薄的泪光闪烁,如同洒落漫天星辰,似乎星辰马上就要化作流星落在自己身上。
申如鹤绝望地挣扎着,他本可以用灵力震开这位,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史兼清病成这样子,身体的防御机制肯定不如以往,要是他动用灵力很难保证在震开史兼清的同时不震伤这位。
“别离开我……”史兼清呼出的热气扑到了他的脸上,申如鹤下意识扭过脸去躲闪。
突然额角被什么温温软软的触碰了一下,申如鹤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加速,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史兼清登时无力地软倒在申如鹤身上。申如鹤这才反应过来,顺势起身,抬头一看,那妇人正站在门口。
“阁下何人?”申如鹤惊异地问。
史兼清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也没想把史兼清放下去。史兼清刚才在他身上一通折腾,将他的衣服弄得凌乱不堪,实在是羞于见人,还是拿这孩子过来挡挡为好。
可在旁人看来这副景象就不是单纯地挡住自己凌乱的衣衫了。
妇人正端着一碗药,小碎步走了过来:“不过是乡野之人,因为有几分医术傍身,这才勉强糊口。这位小仙君体弱,病还没好,仙师不要操之过急。”说到操之过急,她眼尾余光瞟了一眼凌乱的床榻。
程泠不服,为申如鹤请命:“明明就是……”
“别说了,泠儿,这事是我的错。”申如鹤拦住了程泠,转向妇人,“阁下莫不是有着‘丹心圣手’之名的女医邀月?”
邀月不是修真中人,但她的名字在几乎修真中人堪称如雷贯耳的存在。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圣手医师,就算修真界天音馆的医修都比不上她的医术。她的名声响得很早,但她永远一副中年妇女的样子,谁也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邀月的医术超凡,也有武艺傍身,尤以银针封穴是一绝,但还是脱不了医术本源。她身边常带着一个阴童鬼女,与她扮作母女隐居乡下,避人耳目。从上次邀月现世到现在,少说也得有七八十年年了。
若不是邀月,谁能一针封住史兼清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让他昏睡过去?若不是邀月,谁家孩子能恰恰好好是极阴之女?
妇女微微一笑,倒也没否认这个事实:“没想到仙师还认识我这个人,仙师先把这药给这位小仙君喝了吧。我想,以我邀月的身份,仙师对我的医术就没什么可担心了的吧。”
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申如鹤接过这碗药,尝了尝试了试温度,脸色变得很诡异:
温度是刚刚好的,怎么这么苦?
邀月看见申如鹤的神情,道:“良药苦口,要是放凉了,药力就损了。”
申如鹤很知道史兼清接下来的反应,这孩子一向最怕吃苦的东西了,当年自己喂史兼清吃药时,在他威逼利诱下,史兼清才肯吃药,就算他在药力加了几大勺糖,史兼清还是吃一勺能吐出来大半勺。
“邀月前辈,请问有没有……糖?”申如鹤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糖?你当这是哄小孩啊?”邀月摇头,嫌弃地看了看他们,“都是大男人了还怕什么?你就直接给他灌下去就行了,反正他也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一针够他睡上几个时辰了。”
申如鹤犹豫一下,一勺一勺把药喂给史兼清。他本以为药一进去,史兼清就会受不了把药吐出来,谁知这次喂药喂得异常顺利,从始至终,史兼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