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讲得不错,玄祖。”端木林垂眸道,“不过并不能感动林儿。”
兀魔子刚才讲述了魔修的苦难历史,为那些自诩名门正派追杀,他们将魔修禁锢,逼其做苦力,甚至一个还没筑基的小孩子都可能骑在魔修的脖子上随便排泄。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玄祖想以我们魔修受的屈辱与排挤来让林儿在修真界掀起血雨腥风么?玄祖难道忘了当年在南阳峰受过的屈辱了么?”
兀魔子脸色又青又红,像是个成熟了一半的苹果。当年那个小辈玄暮竟然一掌把他打飞,脸都丢完了,害得他不得不带着一干徒子徒孙隐姓埋名,就算乔装上街他这老脸也臊得慌。如今又被自家玄孙女提起,更是无地自容之至。
端木林顿了顿:“玄祖若是明白,就应该知道我们魔修本来就不该在阳光下出现的,与妖鬼什么的混在一起才是我们应当做的。”
“我们不应该与他们争锋,灵修与魔修虽同归于修真界,但灵修是节制,而我们魔修是放纵,内敛才能厚积薄发,而放纵只会使积淀越来越少。”
兀魔子盯着镜子,沉吟片刻:“那你就不想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修真界的巅峰,一统天下,接受万人朝拜么?”
端木林攥紧了鬼面具,似在掂量着兀魔子话中的意味:“若我能站在最高处,那个人想必也不会对我嗤之以鼻吧?”
兀魔子笑道,口吻中颇有诱导之意:“怎么可能呢?在这个拜高踩低的世界。”
他尤为强调“拜高踩低”这四字,端木林的眸子中陡然掠过一道冷鸷。
“我明白了。”端木林淡声道,“玄祖有话直说吧?打算让林儿去做什么?”
兀魔子满意道:“林儿,你看见这个迷阵了么?”
端木林点了点头:“自然,玄祖布下的迷阵,其中玄机非常人能够参破。”
“你若不想杀人我不反对,但你要想变得更强,就必须夺取潋滟,以及——”兀魔子翻转了一下镜子,镜中映出的是云城的大门,以及门口的两道身影。
端木林脸色一变,仿佛马上就要惊叫出声,但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兀魔子的吩咐。
“你看见江晞了么?”
端木林淡淡道:“那个黑土豆?幸好他长的是红头发,不然在晚上谁能看得见他!”
“江晞手中的时难剑就是你的另一个目标。”
端木林盯着时难剑看了一会儿,嫌弃道:“脏男人手中拿的东西,我嫌脏。”
兀魔子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你知道什么啊?时难可不是寻常凡铁俗剑,它可是神剑之一,虽然暂时沦落到江晞手中,但——”
“还是脏。”端木林冷静地补充道。
兀魔子被气得没辙了,险些把镜子摔在地上,不过在这时,端木林稳稳地扶住了镜子,道:“我会去取潋滟时难的,只不过要以光明正大的身份去,而不是趁人之危。”
兀魔子觉得自己布下的迷阵都喂狗了,要是能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取到,自己还何苦费劲千辛万苦布下一个有生之年最完美的迷阵?
端木林叹道:“林儿知道玄祖布下迷阵是以备不防之需,但林儿希望与他们进行一场真真正正的较量,他们有天才之名,林儿亦有天才之名,只有站在最顶峰才能让那个人看见林儿。虽然那个人现在对我没有好感,但林儿相信有朝一日一定能让那人正眼看林儿,就从打败这两人开始吧。”
说着,端木林放下手中的鬼面具,深施一礼,纤指一点,镜子瞬间扩大成了一扇门的大小,她有规律地敲了几下镜面,镜面变得如烟如雾般虚幻不清,待到烟雾散尽时,她已经消失在了镜前。
……
云城外。
一个赤发青年形色匆匆,一看云城的门,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停下了脚步,又折返到了云城门口。
“江晞,你上哪去?”一个女声在他身后问。
“别问了,我赶时间!”江晞不耐烦地道。
女声道:“南阳峰弟子未经批准下山,小心让师父知道了让你面壁思过!”
江晞抽出时难,反手一刺:“你别管了,就算师父知道了也不会责怪我,我是去救泠……”他说了一半,突然回过头来,“什么?泠儿?”
程泠怀抱琵琶,拨拉几声震开了时难剑:“你要去救谁啊?”
江晞手中的时难剑掉在了地上:“泠儿,你没事?”
程泠一脸不解道:“我本来就没事啊,你是不是不盼着我点儿好?”
江晞一听这话,欣喜去了大半,连连告饶:“姑奶奶啊,我哪里敢啊,我就是……”
“少来花言巧语!我问你,你一个人跑到鬼城来做什么?还是跑到这鬼城之首的云城,你是不是不要命了!”程泠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亮。
“我我我……我要命啊……”
程泠不管他这一套:“你是不是有那个妖怪相好在云城,勾引你魂儿都没了,连命都不要到云城花前月下!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你这样,鬼界都不要你!”
江晞急得脸红脖子粗:“我不是为了你么!”
程泠先是一惊,旋即目光格外冷峻:“你是说,为了我?”
“对啊,就是为了你!我做了一个梦……”江晞好不容易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
程泠若有所思道:“你说你是为了一个梦而过来的?”
江晞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我也是。”程泠轻声道,“我也做了一个梦,与你的差不多,所以我觉得肯定有哪个缺心眼的信以为真,就过来看看,结果真被我猜中了。”
缺心眼的?
江晞一怔,脸色一僵,喃喃自问:“我真的很傻么?”
程泠一拨拉琵琶弦,似金玉相撞,甚是清越。只不过程泠的神情显然没有琵琶声那般轻松,她盯着云城城门的方向,若有所思:“江晞,你觉不觉得这云城有什么古怪?”
江晞粗心直肠,也没有想太多:“云城好歹也是个鬼城,不古怪才是古怪吧?就像你师兄我当年去的那个卉城,里面花妖遍布,是风光无……诶,泠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风光无限么?”
程泠折下一支柳枝,将其一点一点掰成小段,笑吟吟地望着江晞,看得江晞心生恶寒,忍不住后退几步:“泠儿,你要做什么?啊——啊——谋杀亲夫啦——啊啊啊啊啊——”
任凭江晞鬼哭狼嚎,程泠扔了手中柳枝,使劲用脚跺了跺:“有说废话的时候还不如想想你为什么会做那种梦,你难道一辈子都要指望大师兄么?”
江晞停下了惨叫:“你是说,我这梦是有人操纵的?不是我们心有灵犀么?”
“心有灵犀个屁!”程泠似乎想用琵琶砸江晞,不过还是心疼琵琶没能砸过去,“当年师父上课你从来不带耳朵么?这就算得上是操纵梦境了,什么能操纵梦境?”
江晞一诧:“梦魇碑?”
程泠点了点头,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老朋友了。”
……
申如鹤只觉得这故事很像小儿女过家家时讲的故事,偏生被霜一板一眼的讲出来,原本可笑的气氛中多了一抹凄怆。
他一言不发,等着霜的问题,霜若是要问左不过也就是问他对那几个人是如何看的,他能如何看?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霜阖了眼,幽幽道:“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可笑,这个故事本就是情君情谱上遗恨篇的一个案例,不过你觉得这太阳、逊香与太阴这三位若何?”
申如鹤想了想,道:“太阳与其中应该是最矛盾的。如果按先生所说,可以推测太阳与逊香可视为爱人,太阳与太阴却是朋友。逊香所做所为并未执意为恶,而是志在复仇。太阳所为亦有理,其师为人所害,心怀愤懑人之常情。至于太阴,本就是按律办事,亦不为过。太阳夹在中间,徘徊于——”
“说来有理,不必赘述。”霜摆了摆手,挥手一道光门降在他面前,“从这光门进去,你就可以见到兼清了,唤醒兼清,出了心境,他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
申如鹤不由得问:“你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讲这个故事吧?”
霜挑了挑眉,动作与史兼清极为相似:“你说呢?”
申如鹤一笑:“那我就当做是这个原因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可以直接见到史公子。”
说着,他踏入了光门。
光门内是一个雪白的世界,无霜无雪,纯白无瑕,只是一个单纯的房间,其中没有任何埋伏与危机。
他快步走到史兼清面前,轻轻晃了晃他,史兼清依旧闭着眼睛,毫无声息。
史兼清的身子冷得像一块冰,申如鹤感觉要是再让他这么躺下去,史兼清迟早也得被冻死,他索性就把史兼清抱了起来,掌心灵力暗聚,替史兼清暖着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史兼清才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周围与眼前的那张脸,声音都变了:
“申……申如鹤!你你你……你干什么你!”
话未落音,申如鹤就被踹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这也难怪这位史公子反应这么大,只要是个人见到自己与另一个人以这种暧昧的姿势依偎着,不炸毛才怪。
申如鹤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干咳一声,道:“史公子,你现在没事了?”
史兼清不安地打量着自己的衣衫,确认申如鹤没有对自己做任何越礼的事后,才道:“我当然没事了,这……这是哪?”
他只能隐约记得自己恍惚间被吸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然后呈现在他眼前的都是一些零零落落的记忆片段,皮影一般在他眼前回放,直到发现自己躺在申如鹤的怀中。
他的耳边响起了申如鹤不带感情的声音:“史公子,这是你的心境。”
“我的……心境?”
申如鹤点了点头,一转眼又恢复的从容自若,无情无绪:“你醒了就好,我们出去吧。”
“出去?”
申如鹤觉得史兼清是在装傻,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外边危机四伏,我们还是尽早出去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