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史兼清依旧来到申如鹤房中看视申如鹤的情况,但他这次正经了不少,对他既不亲昵,也不疏远,就像寻常朋友一样,保持着一定距离。申如鹤不由得有些意外,不过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担心某人时时刻刻准备对他上下其手了。
现在天刚破晓,日出东方,熹微的晨光均匀洒落,一红衣青年与黑衣青年相对而坐,一个端方,一个潇洒,从远处看一言一行皆惹人倾慕,和谐非常。
“你说天音馆中有没有冷月清霜?”史兼清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剑穗,回忆道,“说起冷月清霜,天音馆还真有一个,那人天生纯粹木属性灵根,是天音馆的一代奇才,最有希望继承天音馆主之位。只不过出了变故。”
申如鹤抬眸:“什么变故?”
“自然是天音馆丑闻了。”
一听这话,申如鹤连忙阻止:“既然是丑闻,那就不必说了。你只告诉我这人的下落就好了。”
史兼清笑道:“这有什么?告诉你也无妨。这个人之所以当不了天音馆主,是因为她的心性不行。太争强好胜,名利心重,渴望权势地位,这都不是天音馆主该有的品质。”
他把剑穗的线揉成一团,又一根一根分开,继续道:“自从她丧失天音馆主的继承权之后,就赌气嫁给了魔修,成为天音馆的笑柄。如果不是天音馆这面竭力封锁消息,现在世人只知道她的失踪。要是知道了真相,天音馆也差不多该颜面扫地了。”
“那你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么?”
史兼清笑了:“你要是能说出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他本以为史兼清会说什么“你等着”“看我不打死你”之类的话,却没想到他说出“悉听尊便”,一时不免有些奇怪的感觉,生怕史兼清又说出什么亲狎的话来,但等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他便收了心,道:“成为魔修之后,这个人与天音馆便没有联系了么?”
“天音馆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但她的地位太高,天音馆中人也不敢抹杀,因而只能放任她去了。”史兼清低着头,将剑穗重新弄整齐了,“这个人行踪缥缈无定,据说已经离开了魔修,其他情况就不太清楚了。目前应该死了吧?”
申如鹤敏感地捕捉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由得道:“这人与端木姑娘是什么关系?她所嫁的魔修,可是端木家族的人?”
上古三大逆天体质大部分是来自于天眷,上一个死去了,下一个便有可能是在那个人死后同时降生的婴孩,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人会后天产生这种体质。对这三大体质的研究不似炼丹练气,有无数案例可循,那是因为历来修真者多如牛毛,而三大体质拥有者却寥若晨星。
冷月清霜会不会因血脉流传,谁也不敢说没有这种可能。前一代冷月清霜是木灵根拥有者,而申如鹤记得,端木林正巧也是木灵根。
史兼清想了想,摇了摇头:“对于那件事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一出生就父母双亡,更没有人能告诉我了。”
“对不起。”申如鹤道,“我不该提起的。”
史兼清拨拉着剑穗:“这没什么,反正我都习惯了。开始的时候一个人在天音馆住着,同族的一个叔叔代为管理天音馆一切事宜。因为天音馆属土,土克水,他们都说天音馆的环境对我的发展不好,因此我就被送到了靖水宗。他们原打算等我赢了灵武会后再归政于我,只不过我输了,害得我又等了三年,直到我那叔叔在天劫中化作尘烟。”
一听这话,申如鹤不好意思地道:“史公子节哀。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输给你好了。”
“都过去了,谁还会在意呢?明年就要再度举行灵武会了,上一届灵武会马上就要淡出人们的视线,我们也不会被世人所记得。”史兼清漫不经心地道,丝毫没有开始的耿耿于怀,相比之下更显豁达。
也许这才是他真实想法。申如鹤心道,也没有挑穿,话锋一转,道:“此事暂且不提,史公子觉得陈赜那边应该如何说?”
一听“陈赜”二字,史兼清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睛:“如果要是金隐钟一事,那倒好解决,如果为了替他正名一事,那就颇有难度了。”
申如鹤讶异:“金隐钟之事容易解决?请问史公子是……”
史兼清懒懒地道:“当然容易了。大不了让他去天音馆挑一件就行。天音馆多年底蕴,要是连一件与金隐钟品质差不多的灵器都找不出来,那天音馆干脆改名地音馆就是了。”
申如鹤不敢苟同:“史公子若是如此,便是因公肥私了。”
“公也好,私也好,只要用在正地方,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史兼清瞥了瞥芳菲伞,“我把芳菲伞带了下来,也没有人说什么‘不’字,这还是镇馆圣物之一。那些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随便拿几个下来都没人注意,当年我小时候把好几个一品灵器弄丢了都没人说我。”
果然是天音馆主。申如鹤隐隐替那些一品灵器而惋惜,若是在尘间,这些灵器值得修士们珍重再珍重,甚至珍藏密敛,不愿示人,而在天音馆,这些宝贝成了稚童的玩物,简直就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实在是太豪奢了。
见申如鹤不语,史兼清便以为他同意了,因而马上给他那些尽忠职守的下属发了传讯,等到申如鹤回过神来出言阻止的时候,他已经传完了。并且告诉申如鹤,如果这样就是言而无信,有碍天音馆主的威严,如此一来,申如鹤只得作罢。
“至于陈赜的名声……”史兼清想了想,道,“只要效仿梦灵,制造出一个虚境,那应该就能差不多。”
“那你想如何制造虚境呢?”申如鹤道。
史兼清不假思索道:“端木林嘛,端木林魔修出身,魔修蛊惑人心的能力不在梦灵之下。”
申如鹤一怔:“她会同意么?”
魔修本身极端自私,就算形成一定的团体亦各自为战,他们觉得骨肉至亲尚不可信任,更何况旁人,因此最难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此事费力而不讨好,端木林未必能应承。
他本以为史兼清会犯难,却不想史兼清坚定道:“她会的。”
申如鹤心下奇怪,不由得问:“为何?”
史兼清一笑:“要不,我们打个赌?”
申如鹤见史兼清避而不谈缘由,却如此信誓旦旦,知道此中有鬼,便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不做无所谓之事。”申如鹤道。
他不清楚史兼清与端木林有什么关系,但鉴于一向目无下尘的史兼清主动举荐一个比他资历还低的人,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
有可能那个冷月清霜所嫁之人便是端木一族的人,按照年龄算,极有可能是端木林的父亲或祖父。
这亦可解释端木林的灵根来源,像端木家族这种魔修,先天灵根往往驳杂非常,而端木林却是上等的木属性灵根,凭她的天资,就算在青龙堂中也算一流,若是魔修能有如此天资,也不必下策而修魔了。
申如鹤略一沉吟,突然听见似有什么东西扑打着窗棂,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火红色的纸鸟停留在窗外,用纸质的喙啄着横格。
是玄暮的纸鸟传书。
申如鹤推开窗户,纸鸟应声飞入,停留在了他的指尖,旋即化作一团火焰,明亮却不炎热。待火焰散去后,纸鸟消失,一封信出现在飞灰之中。
“怎么了?”史兼清问。
申如鹤看了看信,眉心一跳,深知不详:“南阳峰出事了。”
史兼清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了?”
申如鹤揉了揉眉心,语气颇为平和,似在阐述一件与史兼清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南阳峰突发大水,现在师父正在极北境内寻找无美的封印之所,一时抽不开身。正巧南阳峰诸长老因要事出门了,现在南阳峰只剩下普通低阶中阶弟子,乱成一团糟。师父让我回去主持大局。”
这席话说得极其委婉,只字不提靖水宗宗主上官贞,毕竟人家关门弟子还在这,虽然这弟子的地位比她高得多,虽然这弟子似乎并不太尊重她,但终究还是一个宗门,留下三分余地总没有错。
玄暮在信中写得明白,上官贞这次来是为了要回史兼清。若说偏偏赶在南阳峰无人可用的时候,明摆着就是仗势欺人了,说是巧合没人会信。她用一山弟子的命与玄暮做交易,也真够阴毒。
史兼清就算是傻子也不会听不出申如鹤的意思,他的神色变得尴尬异常。
“不会吧?又来?”史兼清一拍脑门,“我这次还算隐蔽,她怎么能发现?”
申如鹤干咳一声,觉得自己低估了史兼清的心大程度,虽然这一路史兼清没有报上名姓,但他的做法也不见得低调,更谈不上什么隐蔽了。
“这样,我先回南阳峰安排一下,应该不到半日就能回来与你们汇合。”申如鹤安排道,“史公子,这半日能不能将这里的事宜都解决?”
史兼清心中筹算了一下:“半日足够了。”
申如鹤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这就前去。”
“等等。”史兼清拦住了他,“你忘了你现在根本没有灵力,回去,送死么?”
申如鹤看着他,眸色澄清:“那史公子的意思是……”
“当然是我陪你一起回去了。别人怎么能保护的了你?”
申如鹤唇边略过一丝笑意:“史公子是回去自投罗网的么?”
史兼清一怔。
“算了,我让晞儿和我一起回去,端木林不会伤害泠儿,但晞儿就难以保证了。”申如鹤道,“对了,史公子,你要看好暗香前辈,毕竟他手中除了潋滟之外,还有无美,虽然不知道这是重名还是真就是传说中的那柄剑,小心一些总不会错。”
史兼清点了点头,颇有些意懒心灰。
申如鹤刚踏出门,突然一股旋风扑面而来,旋即与江晞撞了个满怀。
“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陈公子他,他他,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