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如鹤话音未落,陡然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什么东西在心脏处爆炸了一样,他脚下一软,跌跌撞撞向后仰去。
史兼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申如鹤,凌寒正要出鞘朝裂痕中心斩去。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秘境中所见之相,连忙转剑归鞘,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实是虚,虚是实。”那裂痕处传来了一个少女的笑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近,裂痕越来越浅,当声音仿佛在二人耳边响起时,裂痕消失,重新归于茫芒永夜,眼前看着又是广宇澄澈,凉风祥和。
申如鹤心疼难耐,但他一向刚强,不愿在旁人面前露怯,只得竭力撑着,勉强站起身,看向虚空,道:“是你么?”
少女笑道:“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申如鹤微微抬头,轻轻笑道:“久仰大名,未曾拜会。”
“久仰大名?”她重复着,口吻复杂而奇怪。
史兼清见申如鹤的样子不好,心知他定是在强忍伤病,连忙伸手搀扶住了他。
这次申如鹤没有拒绝,微微靠在史兼清身上汲取着凉气,异丹的突然暴动令他浑身酷热难耐,仿佛堕入岩浆,从血肉焚烧到骨髓。
玲珑骰陡然红光一闪,与申如鹤的眸光撞了一下。不知怎么,申如鹤觉得这玲珑骰的感觉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不同的似曾相识感。
“梦灵前辈,事已至此,便不用伪装了吧?”申如鹤叹道,来不及追想玲珑骰为何今日会给他不同的感觉,指尖一点火光辉煌,翩翩飞出,悬浮在半空。
在这道火光的映照下,一张苍白幽媚的脸浮现出来,与百金盟偏喜白衣金饰习俗不同,这人一身青碧色的长裙,毫无装饰,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雍容气度。就像皇后沦落平民依旧举手投足显露高贵,公主与人为奴依旧温雅尊荣。
“没想到你竟然能破得了我的虚境。”她不疾不徐道,苍白的手随便一挥,周遭粘稠的,限制灵识的渊淖如水一般被她尽数挥散了。
“前辈并无恶意。”申如鹤道。
梦灵先是一怔,但转而微微笑了:“你这孩子说话有趣,凭什么说我没有恶意?”
申如鹤轻声道:“如果有恶意的话,前辈就应该真的置人于死地了。可前辈却选择了最为麻烦的修改记忆的方法。”
梦灵抬眸,撩了撩垂落在眼前的秀发,问:“你是如何看出我修改记忆的事呢?”
申如鹤指了指门口:“这门口并无血迹。”旋即,他顿了顿,又道,“城中死人的身份语焉不详,若说就是此城中人,为何人们对陈公子只惧不恨?就算可以拿死者不是他们亲人解释,但这些死者总不会都是一家清净独居一身的吧?若是外城人,却为何从来没有人将其报官?”
梦灵若有所思道:“你只是从这点就能断言我没有控制陈赜杀人?”
“这点足够了。”
“人的记忆本身就是玄妙的东西。”梦灵摊开苍白的手掌,似把握着什么东西,“我可以随便修改,修改后无人能记得修改前的样子。可以重塑一个人,亦可以毁灭一个人。”
“这不是前辈想见到的。”
“那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么?”
“知道……”申如鹤本想说下去,但声音已经微弱得不成样子,最后的两个字彻底淹没在了黑夜之中。
申如鹤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刺目的火光重新替代了夜幕的暗色,异丹汹涌的灵流冲撞着他的心脉,从裂开的缝隙中灌涌到身体各处,冲撞着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经脉。
史兼清掌蕴寒意,片片飞霜从天而降,莹白如玉,枉自飘零。
“他没死,但快了。”梦灵好奇地走到申如鹤身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面颊,被烫得缩回了手,失声道,“他不会是……”
史兼清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你说得对,他是。而且我也是你想的那个人。”
他盯着梦灵的脸,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道:“你不用问他现在如何。我告诉你他不会死的,只要我不允许,他就不会死。”
“说得倒轻松。”梦灵笑道,“其实我也管不着他的死活,那是傻孩子该操心的事。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在意当年发生过什么了。”
“是他让你出世的么?”史兼清问。
梦灵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与他无关。现在我是鬼女座下的人,不归三界管,他自然也管不着我什么。”
鬼女?
史兼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说过鬼界的主人是鬼王,但鬼王之上有鬼女,鬼女实力深不可测,只要她出手,毁天灭地只在一念之间。幸好这鬼女性情和顺,平日来深居简出,行踪莫测,从不主动出手伤人。近千年来,天音馆记载鬼女的案例只有寥寥数例。
“你不信么?”梦灵含笑道。
“当然相信。”史兼清定了定神,道,“你既然是鬼女座下,那应该也是鬼属,为何身上会有妖气?”
梦灵讶异道:“妖气?哪来的妖气?”
史兼清想起申如鹤的那句“即将渡劫的大妖”,他清楚申如鹤一向都只说有把握的东西,因而对申如鹤的话深信不疑,执拗道:“你不是妖?”
梦灵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生前亦是人属,怎么可能是妖?”
莫非这里不止梦灵一个?史兼清心一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狂风呼啸卷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漫天飞霜悉数吹散。这飞霜的本意是替申如鹤压制狂躁的异丹热浪,现在其被风吹得一片不剩,申如鹤骤然觉得如同瞬间落入滚烫的铁水中,他的血肉骨骼都要被煮烂,融化……
申如鹤竭力调转冷心诀,但冷意刚刚冒出苗头,就马上被热浪扑灭,已经达到极致的冷心诀对异丹暴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申如鹤茫然地睁大眼睛,浅淡的眸子如今染成了火一般的红色,在夜间宛若红宝石般,妖气森森,诡媚暗生。
“你带着芳菲伞吧?你完全可以用芳菲伞的,这样不是得不偿失么?”梦灵注视着竭力提取着精纯灵力注入申如鹤体内的史兼清,诧然道。
史兼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梦灵点了点头,自是心领神会,她叹了声“傻孩子”,便骤然迎空而上,立于狂风之间,风吹得衣衫猎猎翻飞。而她本人岿然不动,只是微微一抬手,顿时风止天清,树定花静。
“来了个家伙,我去会会她。你可要看住他,别让他死在你面前哦。”梦灵身形一闪,不等史兼清回应,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不会让他死的!”虽然知道梦灵听不见,但史兼清还是大声喊道。
他体内的灵力一点一点被抽空,可申如鹤的身体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不管他怎么努力地提纯灵力,申如鹤的体温终究还是渐渐攀升上来。
“听她的吧。用芳菲伞。”玲珑骰在发冠上滚了一圈,突然出了声。
史兼清犹豫道:“可芳菲伞一用的话就再也离不开了。”
“你还想什么呢?你这身份你还指望瞒着他呢?”玲珑骰自恨没有手,要是有手的话一定要好好捶一顿这家伙的脑袋,这脑袋平时也算聪明伶俐,怎么一碰上申如鹤就笨得榆木脑袋不开窍呢?
史兼清被吓了一跳:“他为什么不说?”
玲珑骰悲悯道:“他不说,你就当不知道。孺子不可教也,笨死你算了!”
“是啊,我很笨。什么能瞒得过他呢?”史兼清喃喃道,一道粉红的光芒在手心闪过,一柄粉色的伞突然出现。
芳菲伞一撑,空气间弥漫起淡淡的花香,柔和的桃花雨飘飘洒落,一打眼看上去仿佛桃园千顷,但定睛细看时只有两个人,一柄伞。
“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说呢?你什么都知道了吧?”史兼清失神地注视着那双圆睁的,妖媚的红眼睛,红瞳中倒影深深,满是霜雪。
炽烈的严寒。
再看时亦是不忍。史兼清别过脸去,伸出手,替申如鹤阖上了眼眸。
玲珑骰又要死不活地补充道:“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这么不开窍啊!难怪你鳏寡孤独这么多年,活该呀你!”
史兼清定定地,宛若失去了魂魄般,问:“那你说,为什么?”
玲珑骰见史兼清没一巴掌把自己打飞出去,倒是吓了一跳,不过在惊吓之余它又变本加厉道:“你说为什么?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一回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要对他好,他怎么看不出来?他又像你一样是傻子,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坚持不懈,水滴石穿,日久生情,不可急于一时。”
“可他……”
玲珑骰骨碌一下砸到了他的手心,一板一眼地训斥道:“你就想想,人家那你当兄弟,你整天想和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老家伙还有没有高堂,呸呸呸,扯远了。回来,你觉得一个正常人会觉得正常么?况且人家是个成熟有担当的好人,比不得你这个毛头小子到处横冲直撞。我看你那些下属啊,我都觉得他们可怜!”
“好了,玲珑骰,不用说了。”申如鹤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道,勉强支起身子,半跪在地上,“南阳峰弟子申如鹤,见过天音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