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如鹤叹了口气,心知把史兼清带到虚境中还是失策了。对于史兼清这种玲珑心诀修炼者来说,每一个幻境迷阵之类的东西都有可能激发心魔,尤其像他这种人。
还好他的气息不算紊乱,体内灵力运转还算平和,还犯不着自己进入心境把他拉出来。
如果进入史兼清的心境,他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史兼清。
心头冷意涌动,尽是冰雪严寒,他看了看榻上挣扎乱舞的陈赜,悄然抬手布下一道结界。
处理完了陈赜这边,他看了一眼史兼清,犹豫片刻:史兼清的本领都是上上之成,带上自然多了一份战力;但史兼清实在太容易被幻觉迷惑,虽然心境相融可以让两人暂时拥有彼此的能力,但同样,他也会暴露自己没有被夺舍的事实。
唤醒他?动作谨慎一些应该不会暴露吧?申如鹤思量着,微微俯首,一股寒意从心头上涌,缓缓从口中吐出。
他谨慎地用内力逼着这股寒意,使之不外泄,将其尽数渡入了史兼清口中。但史兼清嘴唇抿得极紧,寒气只能停留在唇瓣上,根本透不进去。申如鹤无奈之下,心一横,闭上眼睛,凭着感知缓缓掰开史兼清的唇瓣,这才将寒气渡了进去。
史兼清被冻得一激灵,马上睁开了眼睛,幸好申如鹤反应迅速过人,连忙闪到一旁,做出事不关己的无辜样子,看见他起身才道:“史公子,你醒了?”
令他措手不及的是,史兼清刚睁开眼睛就朝着他扑过来,上上下下反复摸索:“申如鹤,不不不,凌云,你没死?”
“死死死,就知道死。”申如鹤脸一红,没好气地敲了敲史兼清的头,心里琢磨着史兼清究竟看见了什么,见到他跟见了鬼似的。难不成在那家伙设下的虚境中,他本人被设定死了不成?
自然,受冷心诀的影响,申如鹤进入虚境与否全凭他自己而定。他还是决定真身在外边守着,应对不测,以免虚境中有什么东西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为了保证史兼清安全,他还是放了一片灵识跟着史兼清进入心境,打算时刻观望动向,但这灵识一进心境就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他根本得不到半点有关虚境的信息。
“没死就好。”史兼清喃喃自语,越发放肆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史公子放手吧,记得当初的三句话么?”
虽然他这么说,但史兼清的手还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摸着,摸得他面红耳赤,再也无法保持不动声色:“史公子,你手摸哪呢?”
史兼清没有缩回手,反倒变本加厉。他轻轻触摸着申如鹤,他体质一向偏寒,手心冰冰凉凉的,摸得处在酷热之中的申如鹤极为舒服。但就算这样,申如鹤还是得保持着自己的底线,因此毅然推开了史兼清的手:“史公子,请自重。”
史兼清怔了怔,轻声道:“别勉强了,我去吧。”
“你去什么?你能找到那东西么?”申如鹤又好气又好笑道,“好了好了,我们一起去,也别为这个耽搁时间了。”
史兼清垂眸,长长的睫羽盖着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显得乖巧可怜:“你还能坚持得住么?”
他不说倒没什么,他一说申如鹤还真觉得心口微微疼了起来,申如鹤一皱眉,将史兼清推了开来:“有什么不行的?都是男人,这点伤有什么可怕的?”
史兼清不依不饶,继续道:“可它会要了你的命的。”
申如鹤头都大了,越发越觉得这史兼清是不是成心捣乱来了,早知道这样,他真应该把史兼清与陈赜关到一个结界中去,自己去寻找那布下虚境的东西。
“我想要你活着。”史兼清抬眸,坚定地盯着他,“死亡不属于你,它不适合。”
“好了,我不会轻易死的。”申如鹤无奈道,觉得这孩子在虚境中受了多大的刺激,竟然能说出这有生有死的话,难不成进个虚境还能让人大彻大悟?要是如此,进虚境的人该挤破脑袋了。
“你又骗我。你每次都不辞而别。从来没有告诉我就一言不发走了。”
申如鹤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头,劝慰道:“好好好,我一定告诉你我什么时候走,这次忘了告诉谁都不能忘了告诉你,好么?”
史兼清点了点头,申如鹤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见去,不由分说拉着他出了门。
他们虽然深陷虚境之中,但却游离于虚境之外,恍若受大海包围的荒岛。有看破迷障的冷心诀加持,他们的五感丝毫没有受虚境的影响。
不知怎么,从刚才开始申如鹤就觉得心口一阵又一阵刺痛传来,就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样,一次比一次更剧烈。要是在以往他根本不会在意,但这次却让他不由自主分了神,步伐也渐渐缓慢下来。
“歇一会儿吧。”史兼清关切地道,手臂护在他身后,以免他摔倒,“我刚才已经探出了你身体内异丹运转得并不稳定,你就别逞强了,这些都交给我来吧。”
“不必了,史公子。”申如鹤摇了摇头,“你如果再度被卷入虚境,我可担待不起。”
“可你——”
“别说了。”申如鹤轻声道,凝神阖目,放出灵识,探查着那布下虚境东西的位置。
他们本身就处于虚境之中,不过凭着冷心诀,他们能够勘破虚境。但布下的虚境暗蕴灵力,依旧干扰着他的灵识。灵识进入其中如船桨拨开荡漾波光的逆水般,即便全力以赴,终究难以行进。
“史公子,你见过有什么东西可以同时操纵实境与虚境的么?”申如鹤收回灵识,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道。
史兼清想了想,道:“同时操纵虚实二境?没听说过。”
“那就是了。”申如鹤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现在你就见到了。”
史兼清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意识到申如鹤在说些什么的时候,脸色大变:“不会吧?同时操纵虚实二境?这等存在怎么没有在天音馆备案?”
申如鹤道:“当然不会备案,如果在此之前没有作乱的话。”他用指节揉了揉眉心,补充道,“这不是鬼,应该是妖,而且还是一个马上就要渡劫的妖,神通广大,不可掉以轻心。”
史兼清不可置信道:“这你也能探查出来?”
“探查不出来,这些是我推测的。”申如鹤道,微微俯首,突然看见了什么,旋即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
“别告诉我又是五神石。”史兼清注意他的动作,道。
“没那么幸运。”申如鹤摩挲着石子,悠悠道,“这不过是普通的石头,但经你一提,我在虚境之中感受到了五神石的气息,不会有错的。”
“五神石?”史兼清一惊,“难不成这个虚境是借助五神石的力量布下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说着,申如鹤把手中的石子抛了出去。
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突然在半空中,传来一声脆响,好像是易碎的硬物破裂的声音。紧接着,夜幕出现了数道裂痕,如同一面打碎的镜子。
申如鹤温声道:“出来吧,找到你了。”
……
巍巍冰堡晶莹剔透,在月下绽放着柔和微光,如梦如幻,高洁无尘,好似神妃仙子的住所。
玄暮走到冰堡门前,咬破手指,一滴血溅到了冰堡门上。这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段黑魆魆的楼梯,玄暮轻叹一声,拾级而上。大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关闭了。
“你还能想起我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回荡在冰堡中,由于冰堡中本身是圆形设计,墙壁光滑,处处回声,一时分辨不出这女子究竟身在何方。
“自然,我一直都没有忘得了你。”玄暮温声道,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无奈,“如今这局面已经超出了可挽回的余地,你是何必呢?”
“何必?你问我‘何必’?”女子冷笑着,依旧只见声音,不见人影,“是啊,何必呢?你当初明明就能飞升的,又何必羁留人间呢?这个肮脏的世道,别告诉我像你这种人还对它有什么留恋的地方!”
“贪慕繁华,贪慕情爱,为何不可?”玄暮负手,飘逸的长袍无风自动,飘然若仙,仿佛再俗不可耐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都如真知神谕一般令人叹服。
女子冷笑道:“贪慕?笑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玄暮,你敢接我流水阵不敢?”
玄暮安详地道:“愿乞赐教。”
霎时,周围传来滔滔水声,墙壁仿佛漏了一样,汩汩流水一齐向玄暮涌来。玄暮指尖红光一闪,流水如同被定住了一样,只能原地拍打着波涛,却丝毫近不了玄暮的身。
“修为长进不小,但控制力还是不足。流水阵本是绝情之人所创所用,你虽然脱得了爱字,但其中恨意未免太浓,破绽明显,不足为虑。”玄暮足尖一点,纵身飞起,身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落在了楼上玉栏阴影处。
他面前,站着一个裹在黑斗篷中的高挑女子,女子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遮住了她本来的容颜。
“不愿以你的脸来见我么?”玄暮轻轻一笑,伸手扭住了女子的面具,正要将其除下。
女子掌心灵流一闪,将玄暮的手震了开来:“南阳峰主,请你自重。”
既然对方不愿摘下面具,玄暮也不好强求:“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性格暴躁。”
女子眸光如电:“你不还是与以前一样多管闲事?”
玄暮笑了笑,似乎这句“多管闲事”是在夸他一样。他闲闲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女子:“你说我多管闲事,那至少也是管事,可你连事都不管还成什么样子?”
“有话直说,我没时间陪你绕圈子打哑谜。”
风声呼啸,呜呜作响,在冰堡中放大几倍后格外凄怆,恰似厉鬼阴阴哭号。玄暮托起一道掌心焰,回眸看向女子,道:“无美。你不会不记得。”
女子讽刺道:“就算记得,有什么关系?你并不是我们靖水宗人,管得着我们的事么?你最好还是管好你的南阳峰,别让你的宝贝弟子们都饿死了!”
玄暮凝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口气:“你非要弄成这样么?你这样对人对己皆是毫无裨益,只会让你越陷越深,无法回头。”
不知这话有什么力量,女子陡然狂笑起来,凄厉的笑声像千只猫爪抓挠着墙壁,抓挠着人心:“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无法回头?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无法回头的是谁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