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申如鹤撤去了归元结界,独身绕到后园的藤萝架旁,眉头微锁,若有所思。
史兼清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你想到什么了?”
申如鹤叹道:“陈赜的梦不简单。”
史兼清深以为然道:“确实不简单,能设下让周围人都产生幻觉的邪祟,如果让天音馆知道了,也会出手的。”
申如鹤瞥了他一眼:“天音馆,他们也会管这些事?”
“怎么不会?如果有什么棘手的大妖邪,天音馆就会出手收复,天音馆又不是吃白饭的。不然天音馆怎么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
“也是。”申如鹤收回目光,“虽然不插手世事,但不会不出手。不过能惊动天音馆下界的东西也太少了。除了至宝与祸乱世间的妖鬼。”
“他们也会因为别的原因下界的。”史兼清忍不住道,突然觉得说这话时好像在对号入座,飞红了脸,忙忙打岔掩饰,“对了,这几天我忘问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申如鹤申如鹤’这么叫你吧?”
申如鹤没想到史兼清会问出这个问题,后来一想这亦有理,于是编造道:“少年胸怀凌云志,你就叫我‘凌云’就好。”
“凌云?”史兼清唇角一勾,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闪烁着微光,“凌云,好名字。”
申如鹤也不管史兼清说得是正话还是反话,在他看来搪塞过去就行,名字什么的究竟没有太大意义,便道:“现在回归正题,史公子觉得给陈赜布下真实幻境的是什么东西呢?”
“谁知道是什么?反正妖魔鬼怪恨修士的一大把,有可能就是打了小的,老子找上门了呗?本来我们就是替民受过。”说着,史兼清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幻境,还不如说这更像一个虚境。”
申如鹤抬眸:“虚境?”
“你可能不知道,虚境这地方不多,一般都是门派内开放给顶级弟子历练的地方,这些是人为的虚境。虚境或呈现历史,或设下陷阱,都是预先设计好的。”史兼清解释道,“当然天然的虚境也有,冰城里面就有。当年我在冰城历练时候就遇上过——”
“你去过冰城?”申如鹤一惊。
冰城是四大鬼城中最北的一个,不似云城扑朔迷离,亦不似凌城处处阴森诡异,同样不似卉城那般如同温柔乡,令人沉醉难以自拔。虽是这样,冰城同样危险,危险之处就在于其中的虚境。
虚境中景象光怪陆离,有时候是安谧祥和的清平盛世,有时候则是剑影刀光的古战场,有时候是威仪端雍的帝王气象,有时候却是沦落风尘的步步危机,更有甚者,众神之争,天地色变。虽然在理论上讲,虚境对人造不成伤害,但这危险与意外就是虚境会猝不及防的实化。虚境一旦实化,便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换而言之,就像一瞬间穿越了时空,如果死了,就羁留在那个时空中,永远地消失了。
史兼清脸上浮起了淡淡的不快,虚境中的事似乎给他的心理阴影不小:“幻境与虚境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虚境可以广泛针对众多人,众多人所见所闻所感都不一样,但他们可能看见或听见的都是一件相同的事。而幻境虽然可以针对很多人,但不一定能保证他们的证词没有出入。你想想,一个足不出户的人能看见里他家几里之外的事么?想来是不现实的,这样更容易露出马脚。但我们问陈赜这些街坊邻居时,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逻辑清楚,毫无矛盾。所以我觉得这更像一个虚境。”
“人为设下的虚境?”申如鹤反问道,“史公子,你问问你自己。你一个人能设下虚境么?”
史兼清一怔,摇了摇头:“设下虚境所需的灵力比幻境多上好几百倍,需要各种灵石加持,放大灵力,一人之力是根本办不到的。”
“是啊,问题的关键就是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设下虚境。”申如鹤道,“这么说来,这个对手的来头不小。”
顿了一会儿,他轻声道:“还记得这几天的敲门声么?”
史兼清眸光微闪:“对,如果是个惯用虚境的邪祟为什么会使用这么笨拙的手段?还有一件,虚境本身不管人睡不睡觉都会进去,可为什么这邪祟偏偏等到陈赜睡着了之后才发动虚境?”
申如鹤满意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是啊,为什么呢?”
……
夜晚如约而至。
恍若一层薄薄的灰纱垂落,将太阳的光和热尽数转化为柔和的月华,树影婆娑,映上疏窗。蛩声低低,夜行动物窸窸窣窣地动着,一片祥和,并无异常。
突然间,夜幕就像凝滞了一样,虽然一切声音依旧存在,但听上去缺了几分灵动,倒像是重复着刚才已有的频率。
“来了。”史兼清轻声道,口吻间颇是紧张。
申如鹤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传音道:“别出声,它在听。”
史兼清哼了一声,惩戒般咬了一下申如鹤的手,不轻不重,咬不破皮,但牙痕颇深,疼得申如鹤下意识把手一缩,正好对上一双光彩灼华的星眸。
这孩子啊。申如鹤心中叹道,报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史兼清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手下拱来拱去,像是不情愿,申如鹤连忙停了手,却发现史兼清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漆黑的瞳孔中折射出明亮的光彩。
房中骤然多出了一个人,这个人被五花大绑着,裸露的皮肤勾勒出青紫的瘀痕,看起来是绑了很久。
陈赜手持皮鞭,狞笑着走向那个人,一鞭抽下,血光飞溅,有几点血飞到了申如鹤的身上,钻入红衣,消失不见。
“陈赜,快住手!”史兼清连忙叫道,凌寒剑光一闪,指向皮鞭。
可不知为什么,凌寒剑光倏地转变了方向,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快速朝史兼清飞来。
申如鹤脸色一变,拉起史兼清迅速闪身,险而又险躲过这道剑芒。这道剑芒打上身后的墙壁,墙壁轰然倒塌,但这道剑芒并没有消失,似乎犹豫了一下,重新抖擞精神朝着两人刺来。
史兼清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申如鹤来不及解释,拉起史兼清继续闪避,这道剑芒穷追不舍,又像没眼睛一样横冲直撞,势如破竹,所过无坚不摧,似乎不刺穿他们的身体就不肯罢休。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逃出了庭院,可就在这时,只听耳边一声嗡鸣,二人便觉天旋地转,仿佛巨浪滔天,排山倒海向他们当头涌来,可他们却深陷泥泽,连动都动弹不得。
金隐钟!申如鹤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眼看凌寒剑芒就要逼近,他下意识使尽力气,将史兼清推出了半分。
就在这火石电光之际,凌寒剑芒刺穿了他的前襟,恰巧刺在了他的旧伤之上。
一道红白漩涡陡然光芒大涨,别看这个漩涡如黄豆般大小,但就是这粒小小的黄豆,却涌动出令人惊骇的力量,将凌寒的剑芒吞噬于其中,飞快旋转着,红白两道光相互倾轧,互不相让。猛然一声爆裂巨响,山摇地动,压过了金隐钟的灵力波动,总算让他们从泥潭中挣脱出来。
申如鹤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史兼清没有在爆炸核心,收到的冲击较小,很快恢复过来,朝着申如鹤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他起来。
申如鹤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他,摇摇晃晃起身,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他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庞彻底苍白如死人一般,在夜色下仿佛从坟墓中爬出的尸体,拥簇着一袭烈焰红衣,妖艳而诡异。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你没事吧?”
“无事。”申如鹤声音一如往常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的没事?”
申如鹤摇了摇头,转向史兼清,似乎努力微笑,但眼前一片模糊,虽然能感受到史兼清就在他的身边,但就是看不清史兼清的脸。
“你看不见我么?”史兼清的声音带了几分惊恐,他一手揽住申如鹤的腰,脸凑到就连他自己都看不太清的距离,只要他们两人中有谁动一下,两张脸就会贴在一起,“你能看见我么?看见就说一声!”
申如鹤睁大眼睛,浅淡的瞳色如映霜雪,但史兼清惊恐的发现这冰冷的瞳仁已经散了,眼前人的气息,一点一点流失,就像掌中的流水一样,不住地从指尖流下,他越努力抓紧,流下的速度就越快。
申如鹤的身体软了下去,纤长漂亮的手努力动了一下,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但很快无力垂落在身侧,终究是没有抓紧便松开了。
那张没有血色的唇瓣嚅动着,声音低弱,奄奄一息:“史公子……别担心……如鹤先行……一步……”
这句话终究没说完就断绝了。
不!
这不是真的,一定是玉琅的游戏,一定是的!
史兼清拼命地摇晃着怀中人,但那人虽睁着眼睛,眼睛空洞迷茫,一切都已验证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玉琅,你给我出来!”史兼清仰天大喊道,“玉琅,你给我出来!是个男人就出来!”
他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毫无回应。树枝簌簌而动,屋内鞭声不断,惨叫连连,似乎在应和,月华落处,寒意蚀骨,无比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