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做什么？”史兼清连忙拉起申如鹤，可却不想申如鹤说完这句话时，又倒了下去，不知人事。
他一手撑着芳菲伞，一手揽住申如鹤，玲珑骰发现了自己的多余，只得三下两下重新跳到了发冠上，暗暗传了一道密语：“是云鸾。”
史兼清脸色微变：“你知道得有点儿多啊。”
玲珑骰像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一样，不做声了。
史兼清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并不太确信，便诈道：“你是太阴吧？”
说着，史兼清把芳菲伞搭在肩上，歪着头夹住。腾出手来在发冠上捉拿玲珑骰，玲珑骰左爬右爬，似乎想逃离此处是非之地，但还是被史兼清抓了下来。
见玲珑骰不答言，史兼清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你是神官，我该对你有三分敬畏，但你也不至于这么积极干涉我们的生活吧？”史兼清重重地弹了弹玲珑骰，似乎要把怨气全发泄到它身上，“太阴，自古天人不相干，请回吧。”
“逊香真君，你下手怎么这么重？看我不与阿鸾告状！”玉琅吃痛道，“现在玲珑骰在和一位小朋友在一起呢，只能由我代替一下他了。”
史兼清狐疑道：“你确定不是你使出美人计？”
玉琅忙道：“怎么可能呢？逊香真君，你看我这么单纯善良，怎么可能用那种下作手段呢？”
史兼清冷哼一声：“我看也够下作。”
玉琅在玲珑骰中咕噜几下，顺着史兼清的肩膀爬了上去，免得史兼清再虐待自己。确认逃到安全地带了，他才出了声，这次则是义正言辞，严加训斥，似乎要把刚才的场子找回来：“你忘了上回你答应我什么了么？”
“对不起。”提起申如鹤，史兼清语气马上软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怀中的申如鹤，虽然感觉到这人体温缓缓降下，体内的灵流渐趋平稳，但他依然心中充斥着悲哀。
他清楚芳菲伞的特性，芳菲伞一开，十步之内芳华漫天，落英缤纷，虽能压制住申如鹤体内的异丹，但芳菲伞开启就不能合上。因为如果一旦把芳菲伞收起，申如鹤体内的异丹失去了这般压制，将会反抗得更激烈。就像水一旦决堤，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说，你得加快喽！对了，玄冰灵、血月露、凤凰羽、金乌血，这四样你现在弄到几样？”
史兼清摇了摇头：“这四样东西真是能要了人的命，这几样东西中，血月露是决然不可能弄到的。最近一次血月极阴要在百年之后，他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打算寻找代替品。”
玉琅笑了笑：“勇气可嘉。”他旋即又补充道，给史兼清浇了一头冷水，“但不可能。”
史兼清怔住了：“为什么？”
“云君开的方子，别说一味药了，就连一个字都动不得。”
史兼清听“云君”二字，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这人雪衣翩翩，体如纨素，立于云端，周身祥云蔼蔼，回眸如三春暖晖，内蕴无端凄凉，丹唇微启，欲语先休。
这女子就是云君么？隐秘的记忆似乎洒落出了一角，星星点点散在他的脑海中，与其他无关的记忆相互杂糅。
“我出生的时候是血月大盛之时，而我天生极阴之体，将天下一切阴寒之物悉数收敛。”玉琅回忆着，笑眯眯地补充道，“所以说，血月露是不存在的。”
史兼清大惊：“那该怎么办？”
玉琅笑了：“你会知道的。找机会我会本体下界，当然是要等你收集好那三样东西之后。”
史兼清突然变得犹疑起来，道：“我真的能找到这些东西么？”
“那就看你想如何对阿鸾了。”说着，玉琅操纵着玲珑骰滚到了申如鹤脸上，低低唤了声“阿鸾”，但申如鹤却毫无反应，他骨碌骨碌在申如鹤身上滚了一圈，心中不由得微微发寒：当年那个红衣翩翩自生风流的少年已经荡然无存，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已是失魂落魄，再无往日神采。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因果”，旋即重新跳回史兼清的发冠上，罕见地沉默了。史兼清心中迷惑，又不闻霜出言提示，便自去问道：“什么是因果？”
玉琅没有立即答言，似乎消失了一般，静静停留在玲珑骰中，就连史兼清都察觉到了他的黯然。
“也罢。”玉琅声音几不可闻，如微风般轻轻响起，“逊香真君，答应玉琅，照顾好阿鸾。”
……
“云君大人，少司命的命谱在你手上么？”玉琅来到云君宫中，不等见到主人出来就匆匆问。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内室里传来：“一大清早，吵吵嚷嚷的，云儿你宫里什么规矩？”
云君温和的声音絮絮响起，安抚了几句，这才悄然出了内室，与玉琅相见。
“太阴，何事如此紧迫？”
玉琅开门见山道：“云君大人，像阿鸾这种以神魂的存在，还会有命劫么？”
云君美眸微凝，沉吟道：“命劫是对于天界中人不得已的存在，不管是谁，都逃不了这种宿命。”
“可阿鸾他已经下界了，怎么可能还有命劫？”
云君想了想：“命劫对魂不对人，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以神魂存在。这也许是他遭逢命劫的原因。这是昨日命谱新添的内容。”
“命谱还会更改？”玉琅道，“那该怎么办？以阿鸾现在的体质，肯定渡不过去命劫，如果渡不过命劫，他不就要魂飞魄散了么？”
“这倒也是。”云君纤长的玉指点了点掌心命谱，若有所思，倏地眸光一亮，转头道，“情君，你那东西还有么？”
情君从宫中走了出来，云鬓微乱，睡眼朦胧，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云儿，你难不成要拿那东西去坑害太阳？”
玉琅嘴角一抽搐：“算不上坑害吧？”
情君伸出手，手指末端的一抹嫣红妖异非常，光是看上去就能让人心神激荡。她慢条斯理地将这嫣红的线紧了一紧，道：“逊香与太阳都不行，逊香怨气太重，太阳涅槃净化太强，都不是我能解决的。”
“如果你这么做，你会害了逊香。”云君道，“逊香不是水师大人，他现在也堕入凡尘，亦抵抗不了太阳的命劫。”
情君指尖银光一闪，银光渐渐扩散，一个半透明的如水光球托在掌心，无数光影在光球中飞逝而过，令人目不暇接。情君微微阖眸，似乎并不在意闪过的光影，但又好像将光影尽数记在心中。不一会儿，光球碎成点点光斑渐渐散去，情君这才垂下手，转向两人。
“天机不可说。”情君的声音恍若深潭古水一般，有种厚重的沉静，“都是天命，天命难违。休要插手，否则玉石俱焚。”
……
不知过了多久，申如鹤只觉得仿佛一道光射了进来，周围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几缕桃花瓣翩翩落下，在灼灼华光中，他看见了史兼清的脸。
他还是说出来了。申如鹤心中叹道，但终究还是未表露出来，平和地看向史兼清，道：“史公子。”
他的声音疏离冷淡，仿佛一个是与史兼清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是处在对立方的人，正如玄暮与上官贞。
申如鹤看向芳菲伞，又看了看玲珑骰，轻叹道：“阁下天音馆主，为何要瞒过世人？”
“天音馆主？”史兼清凄凉地笑了，“如果能用天音馆主的位置从死亡中抢夺生命的话，我宁可放弃天音馆主的尊荣。”
申如鹤不知该说些什么，兀自叹了口气：“史公子，让我起来吧。”
“你现在还好么？”
“暂时死不了。”申如鹤平静地道，“梦灵前辈的目的是金魂石。”
“我看出来了。她根本没想瞒着我，或者也没想到我会修习玲珑心诀。”史兼清道，“你说要渡劫的大妖，是说梦灵么？”
申如鹤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这个大妖是什么，正如你所见，梦灵前辈是鬼。但我敢肯定一件事，这大妖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一定与这件事又微妙的联系。”
“你没有被夺舍。”良久，史兼清一字一顿道，将他抱得更紧了，俯下身子看着他。
伞柄微斜，隔着史兼清的脸，申如鹤看不清伞上旋转的桃花纹样，唯一能见到的，便是深邃的，激荡着七彩光芒的星眸。
不由自己控制般的，申如鹤脱口而出：“唔，是的，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史兼清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根本移不开眸子，“你说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申如鹤轻咳一声，凤眸微垂，偏离了史兼清的逼视：“大敌当前，史公子如此，恐怕不是……”
“别管是与不是。我问你，你对我，到底是怎样？”史兼清急促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语无伦次道。
“史公子问过一次了，如鹤回答的也很清楚。史公子是知道的。”申如鹤眸光微敛，轻轻按住了额头，不知怎么，他每次回绝史兼清时都有种魂魄撕扯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撕咬着他的魂魄。
史兼清凑近了看着他的脸：“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越来越重的晕眩感传来，仿佛有一根棍子伸到他的魂魄中搅来搅去，他不由自主攥住了史兼清的手，微微仰头，嘴唇轻轻擦过史兼清的脸颊，低低地道：“不胜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