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蘼芜言
姜妫2020-08-10 22:213,412

  说完后,江晞规规矩矩地跟在申如鹤身后,目不斜视,坚定向前,再也没敢动什么小心思,隐隐能看见他的腿肚子还在微微战栗,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少女领着他们到了蘼芜院主所在的秘轩,一路上常有少女流连花丛,折枝扑蝶作戏,笙歌悠扬,琵琶阵阵,时而水风清凉,荷香四溢,端是山河无恙,岁月静好,黄昏不问画角,斜阳自闭钟声。

  秘轩地处清幽,轩外几杆修竹影子斜垂,在夕阳中显得极长。在落日残照中显出一派金枝玉叶。修竹旁是一湾小小的池塘,上面疏疏落落浮着几朵素色的莲花,似在点缀塘水的清澄。少女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留在外边,自己先进去通报。不大一会儿,秘轩的门又开了,少女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蘼芜院主就叫蘼芜,历代皆如此,无人知道从古以来到底换了多少院主,她们叫着相同的名字,用着同一张面容,甚至连服饰穿着都差别不大。皆是紫衣萝香,犹如紫云般立在斜阳下,华贵之中却莫名凄凉,似有无限故事傍身,丹唇微启,准备对有缘人诉说,却终究欲言又止。

  进了秘轩,只见一紫衣少女迎了上来,手持美人画纨扇,肌肤如雪,笑靥如花,一颦一笑,弥足风流。

  只不过这次,纵然蘼芜比刚才的少女美上百倍,江晞却不敢多看了,他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眼神四下飘忽,慌慌张张,不知所措。

  史兼清心生好奇,忍不住凑到他身边听了听,只听江晞嘟囔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红粉是骷髅,骷髅是红粉……”

  “哈哈哈哈,江晞你这是……哈哈哈哈哈!”史兼清忍不住笑道,“空空色色,色色空空,这你还修什么仙,还不如回家当和尚呢!”

  江晞怒道:“你才当和尚,你全家都当和尚!”

  “江晞!”申如鹤见江晞在蘼芜院主面前这般,声音微冷,转头提醒道。

  这位蘼芜院主本身就是从小被迫当了女尼,又受庵院中姑子百般欺凌,甚至一度被送到了一处有名的花和尚庙里,受尽折辱,因而平生最恨人在面前提起“和尚”二字。

  江晞见大师兄似乎动了气,马上缩了回去,不再出声了。

  “如鹤贤弟,你们这次过来所问之事,我已经知晓。”蘼芜把他们让上了座,自己回里屋取了一柄纨扇,便扇便道。

  “既然蘼芜姑娘知晓前尘,可否详言?”申如鹤道。

  蘼芜把大半个脸藏在纨扇后,低低一笑:“此事本就不可直言,蘼芜院有规矩,知无不言,情字除外。”

  申如鹤一惊:“你是说,此事涉及情事?”

  蘼芜点了点头:“非愚姊有意隐瞒,无奈是蘼芜院上古传下的规矩:只谈世事,不谈风月,若是违了这规矩,便是触犯了天数,纵然蘼芜院中皆鬼身,但终究难以同天罚相抗。贤弟不要为难愚姊了。”

  说着,她转眸看向史兼清,微微颔首,似有赞叹之意,再看向江晞时,眸中却布满了惊悸与骇然。

  “贤弟,此人是……”

  申如鹤一边看着蘼芜的脸色,一边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弟,姓江,单名晞。”

  蘼芜细细打量着江晞,幽幽道:“此子前程,实难揣测,是福是祸,无法评说。墙摧枝折,未知归所。青灯一盏,自此长夜永驻,白首蹉跎。”

  旋即,她低低一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她说出这话时的神情又不大像失言,而像是故意说给江晞听的。一时申如鹤也摸不清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我失言了。”蘼芜纨扇移得更向上了,几乎盖住了如暗夜珍珠般的黑亮眸子,虽是说得认真,可申如鹤觉得不太像。她闪烁着黑亮的眸子,继续道:“贤弟好不容易前来,愚姊也不好让贤弟空手而归。若是如此,愚姊便与贤弟说一段陈年旧事,聊可与娱。”

  “大师兄,这……”江晞犹豫了,他自然听不懂蘼芜的话,但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吉利的话,再加上那开门的少女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又陡然想起了当年的卉城,内心更是惶恐,就算此中人皆茂比天仙,在他眼中亦如牛头罗刹般狰狞可怖,便急不可耐离开这等是非之地。

  申如鹤点了点头:“无妨,晞儿,且听蘼芜姑娘道来,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蘼芜院除了不作风月之谈外,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作无谓之谈。前往蘼芜院问询的人那么多,若是一一解答都极为麻烦,要是再带上一两句废话那别说一个黄昏了,就连一天一夜都解决不完。

  因而若是蘼芜主动提出讲故事时,申如鹤便明白了这故事虽然不是他们想知道的直白的线索,但却是这件事的旁支,将其抽丝剥茧亦能还原出他们想要的真相。

  蘼芜轻轻一笑,继续以扇掩口,眉头微蹙,似在纠结从何处道起,不过很快她的眉头就舒展了起来,道:“几位公子可曾听说过百金盟的陈深与西岑?”

  申如鹤与史兼清点了点头,江晞茫然地看着他们,刚有点头之意,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解道:“他们是谁啊?”

  申如鹤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他们年轻时在百金盟的地位,就像师父年轻时在南阳峰的地位一样。”

  江晞会意,点了点头,又发现了问题:“那不对啊,大师兄。师父现在是南阳峰峰主,而那是两个人,一山不容二虎,谁坐上了百金盟的盟主?”

  “笨啊你,谁说是天才一定能执掌一门派?”史兼清白了他一眼,不满道。

  江晞反问道:“不执掌一门派,当个天才有什么用?”

  申如鹤叹道:“晞儿,看我如何?”

  江晞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坐了回去,不再发问。他虽然迟钝了些,但也不是傻子,如果一个类似申如鹤这般修为强悍之人被封印灵力后,竟然对封印他灵力的人依然亲厚非常。那只能证明封印他的灵力对他利大于弊,换而言之,如果任由灵力在身上涌动流转,他的生命甚至会遭到危机。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下去,他这句话也许已经刺伤了申如鹤。

  申如鹤不知道江晞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他一定会出言岔开,排除江晞这方面的设想。他不愿让除了玄暮与史兼清之外的人知道他的现状,他不需要旁人的怜惜。

  “这西岑与陈深都是百金盟的骄傲,但天才虽多,其中十有三四泯为众人,十有三四英年陨落,其余不是剑走偏锋便是为了欲望陷入泥泽,只有少数人才能称得上真正得天眷顾之人。在来蘼芜院的这些人中,我见过的有此质的,只有寥寥数人,西岑算是一个。”

  史兼清不解道:“西岑不是入魔以身祭剑了么?怎么可能是有此质之人?”

  蘼芜摇了摇头:“凡世间之事,留下与人评说的不过十之一二,与全貌相比不过管窥蠡测,不过是一个任由口舌评说而已,算不得什么。”

  一听此言,申如鹤眸光微动,如此说来,西岑的祭剑难道有什么隐情?

  蘼芜继续道:“纵然是修习于同一师门,修习同一道,修为相近,且世人评说相同者也未必是朋友。陈深与西岑亦然,人的欲望都是无止尽的,当他们知道自己的师父会将位置传递给最先炼制出一品灵器的人后,两人的竞争便开始了。”

  “开始的时候,西岑凭着高一等的悟性远远把陈深甩在身后,虽然陈深修为较高,但有的时候炼制灵器,修为固然重要,但悟性才是关键。在西岑开始尝试对一品灵器的炼制时,陈深尚且停留在炼制二品灵器的阶段。两相比对,局势已定。”

  史兼清插话道:“但陈深不是先炼出了一品灵器么?”

  蘼芜微笑,缓缓把纨扇从脸上撤下来:“这就是关键了,西岑费尽辛苦炼好的一品灵器在一夜之间突然破碎,而次日,便传出了陈深炼制灵器成功的消息,而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血祭灵器。”

  “在此之前,百金盟中有人目睹陈深时常出入西岑的住所。甚至又一次带着一名绝色女子进入,然后这名女子便再无所踪。”

  江晞直愣愣地打了个寒战:“美人计?”

  蘼芜笑而不语。

  申如鹤沉吟道:“如此说来,这陈深与西岑二位前辈的灵器炼成的时间也太巧了。这也罢了,西岑前辈祭剑是怎么回事呢?”

  “下面就要讲到西岑祭剑了。”蘼芜放下了纨扇,脸色变得沉凝肃穆,道,“在陈深炼成灵器之后,西岑亦重新投入对灵器的铸造,不过他这次炼制的是一柄剑。一柄水属性的剑,名字就叫‘无美’。”

  无美!申如鹤与史兼清双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蘼芜没有注意他们的小动作,继续道:“这无美本身凶悍非常,铸造时引动了诸多怨灵心甘情愿地融入此剑为剑魂,在铸造过程中,西岑本身灵力不强,便不能太承受这般冲击。一日陈深前去看他,二人同处铸造室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陈深拂袖而去,当夜西岑以身祭剑。成就了当世的凶剑无美。”

  说罢,蘼芜轻轻点了点头:“如今我能讲的故事也只有这些。点到为止,贤弟想知道的一切皆在其中,如今黄昏将落,人定还来,到时候蘼芜院封闭如常,若逢鬼门大开,贤弟便不好脱身了。”

  蘼芜不待他们告辞,便命刚开始引他们前来那名少女送客。三人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多问,只得离开了。

  蘼芜站在窗边,她的目光幽幽烁烁,在黄昏下格外深邃而神秘。

  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沉声道:“他们走了?”

  蘼芜点了点头。

  男子简短地道:“很好。”

  蘼芜诧然道:“可我并没有告诉他全部,这样基本无法判断出真相。”

  男子负手,目光悠远,似乎能穿透时空落在那三人的身上,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幽幽道:“对他足够了。”

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访老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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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敌方门派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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