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申如鹤从心境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明朗,程泠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见他起身,马上扑了上去,软语温声叫了一声“大师兄”。
申如鹤连忙想要用结界挡住,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就像被封印住了一样,竟然一点都使不出来。情急之下,他只能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以免遭殃。
“大师兄,你为什么让江晞过来,泠儿一个人能对付镜妖。”程泠抱住了他的手臂,嗔怪道。
申如鹤轻咳一声:“那个,泠儿,你先把我放下来行么?我们有话好好说。”
闻言,程泠放开了申如鹤,乖乖巧巧地坐在了他身边。申如鹤借机脱身,再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果真空空荡荡,就算有些许逸散的,但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镜妖怎么样了?”申如鹤问。
程泠眨了眨美眸,道:“当然是死掉了。江晞出手可没有像大师兄那样的顾虑。更何况那个坏东西也来了。”
“哪个坏东西?”
程泠手一摊,无奈道:“就是那个比江晞还狗皮膏药的女的,端木林嘛!”
申如鹤心一紧:“端木林过来做什么?”
程泠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路过吧?要是她专为找我来的,我恨不得自裁以告天下!”
“好了好了,说什么气话。”申如鹤无奈笑笑,“来者是客,虽然端木林是魔修,但也不好怠慢了她。”
程泠没回答,凑了过来,几度欲言又止,申如鹤见她这般,不由得道:“泠儿,你要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大师兄,史兼清说……他说……”程泠吞吞吐吐,几次都没上得了正题。
“史公子说什么?”
程泠倏地一把拉住申如鹤的手,眼中旋着泪水,晶晶莹莹,似乎竭力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莫非是史兼清欺负了她?或是她知道了史兼清与他的关系?申如鹤心想。
程泠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泪水滂沱,洒在申如鹤衣服下摆上。申如鹤连忙缓声安慰,但他声音实在是太清冷,安慰过了程泠反倒哭得更凶。申如鹤没辙了,刚想出去把江晞叫来,但无奈程泠死死抓着他,没有灵力的他丝毫无法挣脱程泠的手。
“大师兄,你不会死的吧?”程泠呜呜咽咽地道,“史公子说大师兄活不长了,他是在骗泠儿,大师兄,对不对?”
申如鹤艰难地道:“别信他的……”
“我就知道他在说谎!”程泠道,“大师兄,明年灵武会,你回来看我么?”
申如鹤点了点头:“我会去的。看你,也看晞儿。”
程泠憧憬道:“大师兄,你说我与江晞都能在什么名次呢?”
申如鹤笑了:“泠儿,灵武会的随机性是很强的,需要实力,也需要运气,属性克制什么的都必须考虑。所以在之前根本无法预判。”
程泠一手拖着腮,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擦去了剩余的泪水,道:“大师兄,虽然属性克制,但你最后不还是把史兼清打败了么?属性克制也不一定每次都成立!”
“如果他没大意,谁能赢得了谁不一定。”申如鹤温声道,“泠儿,你与晞儿一定不要大意,从表面永远看不出有谁是扮猪吃老虎。”
程泠点了点头,突然道:“今年那个家伙也会去。大师兄,我感觉她不一样了。”
申如鹤知道她说的是端木林,心道那姑娘虽然是魔修,但上次交手却是一身正气,看不太出身上有魔修的痕迹。她不一样了,能怎么不一样?
“她的气息变了。”程泠压低声音道,“大师兄,她是冷月清霜。”
冷月清霜,天下第一攻伐体质。
申如鹤微微一惊:“泠儿,这可不能乱说!”
程泠低声道:“我没有乱说,她上次可没有冷月清霜的气息。”
正当两人说着,门突然开了,史兼清闪身进入。一见申如鹤与程泠挨得这么近,神色冷了冷,毫不客气地走过来挤在了两人中间。
“你瞎啊,没看见这有人?”程泠被挤到一旁,她从来没受过这等侮辱,当场炸毛。幽蓝琵琶瞬间被她抱在怀中,手指扣弦,马上就要发动进攻。
史兼清慢条斯理道:“我当然看见人了,但鬼完全可以忽略。”
程泠见史兼清玩弄文字游戏,更气了:“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史兼清熟练地把手臂搭在申如鹤的肩膀上,在他耳边笑了笑,“如鹤,现在感觉怎么样?”
申如鹤明白过来:“是你封印的我?”
史兼清歪着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俏皮地道:“猜对了。就是我封印的你。”
申如鹤呼吸急促:“为什么?”
史兼清指了指身边的芳菲伞:“两个大男人上街撑一把粉色的伞,你觉得合适么?”
“这就是原因?”
“也是其中一个吧。”史兼清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尖,“如鹤,以后就由我保护你吧。”
“史公子请自重。”在程泠惊异地目光中,申如鹤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感情,“我打算回南阳峰了。”
史兼清一惊:“为什么?”
本打算逃离此处洗眼睛的程泠一听这话,连忙转身看向申如鹤,耳朵竖了起来,一字不漏地听着。
魂魄撕裂感再度传来,申如鹤看了看自己的手,叹道:“如今我全无灵力,就算留下来,也不过给史公子增加负担。现如今潋滟认主,追查此案的线索几乎断绝,也更加危险。如鹤不过一个废人,实在无法陪同史公子了。”
“可你明明说过你要陪我一起,难道你忘了么?”
“史公子,忘了吧。”申如鹤认真地道,“忘了如鹤吧,如鹤区区残躯病体,不该让天音馆主这般挂怀的。”
“只是因为我是天音馆主?”史兼清问。
申如鹤道:“如果这个解释能让史公子满意的话。”
“如果我放弃天音馆主的位置呢?”史兼清喃喃道,似在自言自语,他转而定定地看着申如鹤,坚定地问,“如果我不是天音馆主,你能答应我么?”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申如鹤强忍着魂魄撕裂的痛苦,依旧保持着面部平和如水,声音沉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一般,“史公子,请好自为之,如鹤虽然不逢佳人垂怜,但也不至于与男子双修。”
史兼清只觉得头顶突然炸响惊雷,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人明明前脚刚与他互诉衷肠,为何现在却直言拒绝?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申如鹤轻轻用指节抵着额头,暂且缓解不适,但没有什么效果。他心知自己必须与史兼清做个干脆利落的了断,虽然史兼清封住他灵力一举动使他暂时摆脱了异丹的折磨,但如果就这么能轻易化解异丹,那也不需要邀月的方子了,因为封印灵力与芳菲伞的原理极为相似,一旦异丹挣脱封印的束缚,便如决堤之水,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史公子,我……”
“你不用说了!你拒绝过一次,又主动过一次,你让我很为难,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史兼清大声道。
申如鹤咬了咬牙,依旧不疾不徐,云淡风轻,道:“史公子请不要为难如鹤了,如鹤对史公子并无倾慕,若是拂了史公子的美意,如鹤表示歉意。”
“那你那句‘不胜光荣’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说的么?”
就算是事实,他也不能承认。申如鹤缓了缓,带晕眩感稍稍减弱一些,才平和地道:“如鹤一时失智,抱歉,让史公子多心了。”
史兼清攥紧了拳头:“那就意味着,你对我从来……从来都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
仿佛万根银针同时刺入脑髓,申如鹤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更是血色全无,就算他苦苦支撑,已经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身形向前微微倾去,似乎马上就要晕倒一样,一下子吸引了史兼清的注意。
申如鹤在极度痛苦之中,只觉得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拉了起来,让自己靠在一处东西支撑着。他的呼吸很急促,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冷汗,眼前光影重叠,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瞥见淡淡的黑影。
这次头疼发作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渐渐减弱,申如鹤渐渐恢复了意识,觉得肩膀上像有什么东西护着,让他能稳稳坐在榻旁而不滑落。
申如鹤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黑漆漆的布,这布料子极好,光滑柔软,上面还绣着水波暗纹。他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五感一点一点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再一看,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分开。
那手的主人察觉到他的动作,迅速抽开了,但在抽开之前似乎又紧紧攥了一下,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我知道了。”史兼清言语间客气冷淡,似乎重归于他们初见的时候,他松开申如鹤,把他扶到榻上躺下,盯着那双浅淡的眸子,道,“我说到做到,以后不会纠缠你了。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对你对我都好。”
申如鹤虚弱地点了点头,莫名感觉心脏处像挖掉了一大块东西一样,空落落得很。
史兼清继续道:“你现在身体不好,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史兼清闪身出房,就像嫌走路的速度不够快一样,连玲珑塔的瞬移都用了出来。刚才守在门口的程泠此时也不知所踪,整个房间里只有申如鹤一人,但却比毫无人影更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