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鹤,我喜欢你。”史兼清低语道,眸光闪烁,满贮星河。
申如鹤没有回答,一个人走到窗前坐下。月华洒落,树影摇晃,朦朦胧胧中透出一抹暧昧。
他该说什么?“史公子,我也是”?
“我真的喜欢你,你只是你,我喜欢的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同时也是将来的你,前生的你,今生的你,要是有来生,我也同样喜欢。”史兼清跟了上来,软语呢喃道,“你明明已经有意,为何还要假装无情?如鹤,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一定要让你以后不要骗我。”
申如鹤收回目光,幽幽长叹一口气,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应该喜欢史兼清,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样做。
如果他能把残破的记忆修补起来,大概就知道了。可记忆正如指尖流沙飞快流逝,就算附身捡拾,但流沙已与沙地混在一处,辨不清到底哪粒才是他遗失的。
“对不起。”申如鹤下意识道歉了一句,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要他还是少年人,一时冲动,或许能不假思索地答应史兼清,但他很清楚他不能,又无力抵御住这种心绪。
竟然妄想着天音馆主,真是可笑。申如鹤摇了摇头,要把这一切都甩到身后,不想再为这种事牵绊。
无论面对多么凶残的妖邪时,申如鹤都没有想到要退却。或是他自信他有强大的实力,或是凤凰血脉的骄傲让他永不低头。可面对史兼清,申如鹤竟有些想要躲避的想法,但当他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本命真火的联系,他也无法离开史兼清,一是不忍,二是不舍。
他对史兼清究竟是作何感想?他也说不出来,他的推断力只能用在结果上,推不出他身上的过程,甚至连他的心理都无法推知。正如医师不医己,算命先生算不了自己的命数,他也推知不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谈不上刻骨铭心,却也仿佛与魂魄相融,魂魄不剥离,这种感觉便无法散去,就算失去全部记忆,当他们一旦重逢时,这种感觉依然会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两人裹挟而去,
这便是前生的羁绊么?
前生的云鸾与凌寒,今生的申如鹤与史兼清。
顺心而为,莫问得失。
他真的要不问得失顺心而为么?
他真的能么?
玄暮风流,一身孑然,无牵无绊,亦需长留守南阳峰,可他……
他追随玄暮,秉承着南阳峰的传统,在外救民于水火,在内引导师弟师妹向善,未尝有丝毫懈怠。
“如鹤……”史兼清紧紧搂住申如鹤的肩膀,低语道,“别再离开我了,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不想来来回回穿梭时空寻找你。如鹤,我想留住你……”
“在天界时候,你少年飞升,春风得意,可我知道我不过一介妖身,在天界常常抬不起头来。我从来都是代水师,真正水师溟寻归位之后,我便应当将位置让出去。本来我已经看开了,直到我遇上了你。”
“你是天界有史以来飞升时最年轻的神官,虽然那时太阳没有退隐,不过你也执掌了太阳殿,虽名为师徒,但地位并尊。”
申如鹤陡然觉得头部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瞬间无数光团涌了出来。
他一手按着太阳穴,强忍着细密的针刺一般的剧痛,一手撑着桌子,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史兼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异状,手从他的肩膀划下,抚过锁骨,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他稳稳抱起。
“我陪你,别怕。”史兼清轻声道,“我知道让你想起这些很难,对你很难过,不过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全部,就像你愿意告诉我你此生的身世一样。我也想让你想起来就究竟是怎样的人。”
不断的针刺感折磨得申如鹤脸色惨白,手指不受控制地抓住了史兼清的手腕。一抓住便抓得极紧,就像拉着自己的生命线。
“你这个样子……”史兼清凝望着申如鹤因疼痛而微微变形的脸,替他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放下帕子后,他的动作竟犹豫了一下,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低头轻轻蹭了蹭抿成一线的唇,唇上毫无血色,冰冰凉凉。
“算了,还是别想了。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你。”史兼清手一挥,灵力缓缓注入申如鹤的灵台。
申如鹤只觉头脑渐渐清明,针刺感缓缓消退,困倦亦随之袭来,他微微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一双极深邃璀璨的眸子,仿佛星河坠落人间。
“睡吧,如鹤。”
史兼清吹熄了灯,拥帐入帏,一夜无话。
……
申如鹤很少有哪天睡得这么安稳,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史兼清已经起身,正坐在榻旁,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注视着他,看得他十分不好意思,只能压下再睡一觉的想法。他刚打算爬起身来,却被史兼清紧紧按住了。
“要是没睡够的话,待会儿再起来也不迟。”史兼清温声道,“放心好了,早饭我……自行解决。其实南阳峰的……也不错……”
想起每次史兼清像从容就义一样咽下南阳峰的辣菜,又见他这么说,想来是怕给自己添麻烦,申如鹤心头一紧,连忙道:“不碍事的,南阳峰的东西史公子吃不惯,还是我亲自动手才好。”
史兼清笑容凝在了嘴边,连忙推辞道:“如鹤,你可别再下山了,昨天晚上你可把我吓坏了。我还在想,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还让我怎么活?”
申如鹤眨了眨眼睛:“史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我死了,史公子也应该更好地活下去才是。若是我死之后还有人能记起我,那我也不算是全然死去。”
史兼清心一酸,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申如鹤的额头,有感觉动作太过亲昵,连忙收回手来:“傻瓜,说什么呢?我们要一起活下去,我才不想再等上一世。”
就像溟寻对玉琅。
溟寻千年闭关只为玉琅一人,玉琅亦不负所望,千年之后重新飞回天界,依旧执掌太阴,风光无限。
玉琅上有帝君,下有玄师替其保驾护航,但这段情路依旧走得磕磕绊绊,可他与申如鹤什么都没有。
玉琅做不了什么,情君云君亦做不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鸾,他不过是个附属品罢了。
高高在上的天音馆主,在人间被架空,在天界不过是个靠着他人上位的微贱角色,着实可笑。
如果申如鹤不愿回去的话,他宁愿与申如鹤一生一世凡尘相守,再不回天界,就像玄师那样,游荡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可申如鹤不可能不回去。执掌太阳是他的宿命,只要他能顺利飞升回归。
就在这时,只听窗外飞鸟振羽之声,一封碧绿色的信抛了下来。
“青鸟传书,十万火急。”史兼清惊道,连忙出门捡了信,匆匆一扫,旋即转身回房,“如鹤,我们去青龙堂吧。”
申如鹤一听史兼清这么说,困意全消,坐起身来:“怎么了?青龙堂内乱——”
“不是。”史兼清的声音带着些许恐惧,“青龙堂的死去弟子一夜之间全部尸变,极有可能是鬼修所为。能操纵低阶弟子没什么了不起,但青龙堂主的尸体也在尸变的范围内。青龙堂主的境界与我师父相当。”
申如鹤脸色也变了:这种驭尸之术中驭尸者只能操纵境界比自己低的死尸,因为要是死尸比自己境界低,不仅仅操纵起来极为费力,反而有可能受到反噬。
这世间出世的修士比青龙堂主境界高的寥寥无几,那能操纵他的那位鬼修实力强大到了怎样的地步?
鬼修魔修皆是同级无敌,且团战能力极强,就像蟑螂繁殖一样,死的人越多,他们的实力就越能发挥。如果不是世间各门派联手对他们强行剿杀的话,说不定时间久将会带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申如鹤思量片刻,定了定神,道:“史公子怎知是鬼修?”
史兼清知道他怀疑会不会是魔修,毕竟魔修鬼修能力实在是太相似了,便道:“世间魔修能力强的都集中在端木家门下,端木家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申如鹤不引人注意地蹙了蹙眉:“史公子可确定?”
史兼清不假思索道:“虽然兀魔子老儿人品不怎么地,但他宝贝玄孙女还在我们手里,且他与青龙堂无怨无仇,是做不出来这等事的。”
申如鹤点了点头,信了史兼清的话。但要不是魔修行事,这排查又进入了死胡同。
世间鬼修本就没有多少,凭着五行灵根功法各异,都是奇诡悚然之术,虽然容易判断,但一来让人恶心,二来让人防不胜防。可现在这鬼修就显露了一手驭尸,深藏不露,神秘得很。
这鬼修蛰伏多年不出世,一出世便对青龙堂下手,不见得是巧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这世间将会有场大动荡。申如鹤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三颗石子,眸色越发清冷,贮满严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