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色染清河,杨柳碧波踏春歌。
近处低低杨柳枝垂过湖面,远处桃花如云,不知迷了哪个行人的眼。
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穿过醉人春景,寻常百姓见到了,赶忙退至两边跪下,待马车走了才敢起身。
春猎时段,帝王携家眷及臣下前往皇家猎场。
温拂看了一眼马车外的情景,放下车帘,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谢仪,道:“青天白日,若是让旁人瞧见你在我的马车,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齐宿雨自是不去春猎,她代齐宿雨去。她坐着齐府的马车刚出了门,谢仪就钻进了她的马车。
“旁人都在旁人的马车上,瞧不见的………”谢仪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外面唤道:“这可是齐府的马车?”
温拂瞥了一眼谢仪,谢仪则嘴角挑笑,没有一点担心的意味。
温拂瞪了他一眼,拿过面纱戴上,上前掀开一角车帘,道:“有何事?”
那人道:“齐姑娘,我家主子的马车坏了,您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你家主子?”温拂抬眼望去,只见有人站在远处,看不清面容。
“我家主子是吏部的陆大人。”
“你家主子是男子,我是女子,怎么能共乘一车?况且前面这么多人的马车,也不能只找我一人吧。”
那人面露为难之色,道:“可是,方圆百里之外无法雇马车,再加上前面没人了,只有我们和您两辆马车了。”
这么巧?温拂蹙眉。
在她犹豫之际,谢仪探出身来,道:“我在马车里,马车只能装下两个人,多了就太挤了。”
那人看到谢仪,面容依旧平静:“我家主子说了,不管马车里有谁,只找齐姑娘。”
谢仪一挑眉:“你家主子这么刻意,都让我怀疑马车到底坏没坏了。”
温拂咬了咬牙,暗暗踢了他一脚,微笑道:“可以,让陆大人进来吧。”
谢仪听闻此言,不可置信看向温拂,温拂装作没看见。
待陆尹撩开马车车帘看到谢仪时,面容平静,无一丝惊讶。
谢仪阴阳怪气道:“陆大人也肯屈尊降贵坐这小马车?”
陆尹淡淡一笑:“下官不及国公尊贵,国公坐得,下官自然也坐得。”说着他目光投向温拂,道:“多谢齐姑娘。”
“陆大人客气。”温拂看着陆尹犹带笑意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陆尹知道自己就是醉烟阁的管事人,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谢仪,谢仪对陆尹的到来并没有多少吃惊,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等回来问问。
“陆大人,路途漫长,下棋吗?”谢仪从身后拿出棋盘。
温拂挑眉,她怎么不知道她马车上有棋盘?
“恭敬不如从命。”陆尹撩袍坐下,两人相对而坐。
温拂看到陆尹略微不自在的肩膀,想起了那晚谢仪指尖的断剑,这伤口如此难以愈合吗?她不自觉目光向上移到陆尹苍白的面容上,陆尹站在她的对立面,但温拂却并不是那么讨厌他,即使最后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国家了结他。
“啪“一声,白子被重重放在了棋盘上,谢仪的咳嗽声传来。
温拂收回目光,抬眼看着谢仪,谢仪却没有看她,微笑对陆尹道:“听闻陆大人与公主的婚期快到了?”
“国公怕是听错了。”陆尹语气极平静,指间的黑子落到了棋盘上。
“哦?”谢仪懒散地又紧接着放下一枚棋子,“反正不管早晚都要到的,既然如此,便不要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下官惶恐,从未惦记过不属于下官的东西。”
两人一来二往,棋盘上很快被棋子占满,温拂探身一瞧,棋盘陷入了死局,两人都无法再进或再退一步。
谢仪垂眸细细瞧着死局,倏地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道:“陆大人深藏不露啊。”
“国公过誉了。”陆尹也放下棋子,抬眸道。
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敌意在马车中蔓延,温拂用手指扣了扣棋盘,两人都看向她,温拂将棋盘收起,拿过一旁的茶壶和茶杯放到桌子上,道:“喝茶吧 。”
陆尹还未来得及拿起杯子,就被马车外一声音打断:“公爷,找好了。”
谢仪漫不经心道:“陆大人,你的马车找好了,请。”
陆尹也未说更多话,只道了句多谢,便出了马车。
陆尹刚出马车,谢仪就凑到了温拂跟前,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瞧他?”
温拂被谢仪气笑了:“他长得比你好看行了吧?”
眼看谢仪又要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温拂赶紧示意他打住,但玩笑归玩笑,温拂想起了方才的情景,语气郑重问道:“陆尹是不是知道是我假扮的齐宿雨?是不是知道我是南国皇室?”
谢仪略略抬眼,对上温拂平静的目光。
“是啊,他知道。”
“那他为何不说出去?若是说出去他不就一步登天了?”
“小乖乖啊,他没有证据,说了又如何?再说,就算他折断你的所有羽翼,拔掉南国在大晋所有暗线,你也不可能损伤分毫。”
“为什么?”
谢仪哼笑一声,揉了揉温拂的头发,道:“或许是心悦你。”
“能不能正经点?”温拂拨开他的手。
“我很正经。他的确心悦你,虽说我也查不出来原因,所以小乖乖离他远些,不然我会吃醋的。”谢仪状似玩笑道。
温拂权当他是逗她,一个字都不信。心下默默思考原因。
谢仪面上笑意微敛,陆尹是过去吏部尚书陆普的独子,十年前陆府被一场大火烧尽,全陆府人皆丧命于那场大火中,只留陆尹一人。陆府也因此衰败,直到陆尹一举夺得文状元,又助皇帝拔除雍州的南国眼线,才再次让陆府重回当年之态。这一桩桩事看似都是意外,但谢仪却总觉有不对的地方,一直命人追查,可查出来的结果并没有不对之处。
不过,若是假象,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谢仪眯起了眼睛。
“仪哥哥的马车呢?我怎么没瞧见?”明明是有了暖意的春天,婉宁却穿得跟冬天似的,浑身都毛绒绒的。
“在后面吧。”皇后随口说道,又垂下眼看手中的书。
“我要去后面找他!”说着婉宁就要撩起裙摆,下车。
婉宁刚刚撩起车帘,就听到皇后道:“婉宁。”
婉宁不解回头:“怎么了?”
“你与陆大人的婚期在明年三月,你可知道?”皇后的声音平和得不掺杂一丝个人情绪。
婉宁拿着车帘手顿了一顿,面容上的喜悦明显松懈了,她背对着皇后,一动不动。
“你若是出去找谢仪,就是让外人看咱们皇家的笑话!看皇上的笑话,看陆大人的笑话,更是看你舅舅家的笑话!”
“本宫不知谢仪那小子有何处好,能让你从小便惦记着,但你应当知道,你父皇不会留谢仪!本宫同意你来春猎,是让你散散心,不是让你去找谢仪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本宫让你去找谢仪,谢仪会惦念着你吗?八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连木头的心都能动上一动了,可他对你动心了吗?”
车帘在皇后一声声质问中从婉宁手中缓缓滑落。
皇后看到婉宁放弃了去找谢仪,又缓声道:“孩子啊,你瞧瞧他那一头白发,那么骇人,像是人吗?他不是人,没有心的。就算你在跟在他身后一百年,一万年,他也不会动心的!放弃吧,孩子。”
婉宁缓缓转过身,泪流满面。
看着这样死气沉沉的婉宁,皇后自然也是心疼的,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她怎能不心疼?可她若是再不敲醒婉宁,婉宁只会越陷越深。
皇后轻轻搂住婉宁,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婉宁,没事的。你瞧,陆大人那么好,不比谢仪好多了吗?”
“可是……”婉宁抽泣着道,“我见不着仪哥哥,我难受……母后……我这里难受……”婉宁紧紧捂着心口,眼泪划过下颚流到皇后肩膀的衣服上,皇后略略侧过脸,便沾染了婉宁的眼泪。
皇后虽是站在后宫,但她知道谢仪乃至整个安国公府都不会有好的下场,功高盖主。大晋的江山一半都是谢家打下的,谢家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皇帝,他的皇位是靠谢家才坐稳的。天子的尊严如何允许?
她正是因为知道谢仪的下场,才会狠心敲醒婉宁。
婉宁在皇后怀中呜咽,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皇后低声哄着她。
“事情都妥当了?”皇帝眸色沉沉,手指摩挲着扳指。
“回皇上,都妥当了。”黑衣人俯身道。
“妥当了就好,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务必将他除掉!”皇帝语气狠厉。
“是!”
皇帝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马车飘出,不见踪影。
数十辆马车依旧浩浩荡荡地行走在一条路上,同一条路上有不同的马车,不同的马车上有不同的人,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即便再不相同,所有的马车和人依旧走在同一条路上。
郁郁青草绵延数里,丛林茂盛,阳光穿过丛林间,时不时有兔子一跃而过,也偶尔有花纹漂亮的蛇尾绕过树干,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也有野兽低低嘶吼,在等待黑夜降临。
猎场上的人一早便知道皇帝要来,带着一众人在正门等候。
待马车映入眼帘之际,众人身体不自觉绷紧,千等万等,皇帝终于下了马车。
众人跪倒在地:“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臣文广参加皇上!”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眼角的细纹也掩盖不住他坚毅的眼神。他远离朝堂,长年管理猎场,整日与野兽为伍,身上抑制不住的野性。
皇帝对文广十分满意,眼中流露出欣赏,他拍拍文广的肩膀,道:“来!让朕瞧瞧你手下的猎场!”
“皇上这边请!”
温拂刚下马车,就有人凑了过来。温拂下意识看向马车中的谢仪,谢仪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温拂松了一口气,看向凑过来的人,是谢飞雪。
虽说初春天气转暖,但也没有暖到热的地步,谢飞雪穿了一袭薄纱裙,纤细的腰肢被腰带勒得紧紧的,不堪一握。她将手搭到温拂手上时,温拂感到源源不断的冷气从她手上释放出来。
温拂不动声色抽出了手,裹了裹自己的衣襟,道:“谢姑娘可有事?”
“无事便不能找你了吗?”谢飞雪自来熟道。而后不由分说拉着温拂挤进了一个女子围住的圈子。
女子们本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看到谢飞雪带着温拂挤了进来,顿时都寂静了,都看向她们。
谢飞雪微笑:“这位便是镇国公府林公子的未婚妻齐宿雨齐姑娘。大家认识一下。”
女子们都跟谢飞雪一样穿着薄裙,露出纤长的脖颈,全身上下都包得严严实实的温拂显得格格不入。
温拂也并不打算融进这些贵女的圈子,只微微一颔首,便准备离开,却被谢飞雪紧紧拉住,“别走啊,我们一起去吃个点心。”
半拉半扯之间,一众人到了一个场地,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外一排靶子。
众人在场地坐定,谢飞雪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道:“听闻姐姐射箭射得很好,是否是真的啊?”
温拂侧目看她,谢飞雪带着一脸无害的笑容看着她。
“姐姐美名在外,我们都十分仰慕,不如今日给我们露一手?”谢飞雪继续道。
温拂微微眯了眼,这谢飞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知我们能不能来凑个热闹啊?”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众人都看向声音的来处 ,林奕勋、谢仪以及陆尹站在不远处。
谢仪在一众花花绿绿中一眼便看到了穿着朴素的温拂,他唇角勾起,这还真像一堆狗尾巴草围着一株仙人掌。
林奕勋则带着微笑走来,在温拂面前站定,道:“齐姑娘。”
温拂欠了欠身,以示礼貌。
“既然飞雪都这样说了,那你就为我们表演一下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