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事全部都办妥当了?”谢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亮了院中一棵新种的桃树,桃树的枝桠伸展开来,浅绿的嫩芽从枝桠上慢慢凸起。
初春时节,这点绿气给本来死气沉沉的院子中带来了些生机。
“办妥了。”临闲恭敬躬下身,心底都是对面前这人的敬佩,算计分毫不差。
“过几日,派人把揽山送回军营。”
“是!”
“这桃树有些扎眼,谁种的?”谢仪瞟了一眼那生出的绿芽。
“是老国公走时种的,说……您院子死气沉沉的,缺少点花枝招展的意味。”
谢仪轻嗤一声:“花枝招展?”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谢仪道:“我的院子里不需要花枝招展,我记得爷爷院子里只种了草也没种花,便将这棵桃树移植过去吧。”
“老国公猜到您会这样说,他说,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姑娘家也不喜欢,还是留下这棵桃树点缀一下吧。”说完临闲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谢仪的表情,却对上谢仪投来的凛冽眼神,他连忙低下头。
过了好久,临闲才听到谢仪淡淡的声音:“那便留下吧。”
日光慢慢照亮了整个京城,上朝的官员都已整装待发。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李公公尖细而洪亮的声音传遍朝堂的每个角落。
“儿臣有事要奏!”云正向前一步,道。
皇帝抬手,示意他说。
“雍州刺史谢坤犯案,现已被撤职,雍州刺史一位空缺,还请父皇定夺。”
“你有何荐举的人选吗?”
“儿臣并无人选可荐。”云正语气十分恭敬。
皇帝听到云正的回话,面色虽无改变,但心下却是很满意。没有可荐举的人选就是代表没有可用的人,这便说明云正没有刻意培养自己的势力。
“陆尚书因着受伤卧床在家,不能荐举人选,朕一时间也想不到可用的人才,此事先推后再议吧。”
“是!”云正回到原位,背挺得笔直。
“皇上,臣有本要奏。”齐儒随后踏出一步,道:“春猎在即,今年是否要办得比往年隆重些?”
皇帝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龙椅,沉吟道:“今年是该大办,可比往年隆重些,但也不可太过铺张浪费。”
“臣遵旨!”齐儒道。
过了一会儿,皇帝突然道:“林将军!”
“微臣在!”林奕勋向前两步,微微躬身。
“朕听说,镇国公给你讨了个夫人,是哪家的啊?”林奕勋即将娶齐府嫡女的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皇帝的问话也只是象征意义地慰问一下。
“回皇上,是齐尚书的女儿齐宿雨。”
“齐尚书啊……”皇帝拉长了声音,看向齐儒,齐儒也不慌乱,垂首道:“正是。”
“嗯,不错。听闻齐尚书家的女儿沉鱼落雁,而林将军又少年有成,真是郎才女貌,万分般配。”
“多谢皇上。”林奕勋与齐儒齐齐道。
“朕还听说……”皇上的话转了一个弯儿,指向谢伦:“谢御史家的女儿也进了镇国公府?”
谢伦看起来有些憔悴,他低声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昨日谢飞雪找了温拂后,便又回了镇国公府,林奕勋能坐享齐人之福,何乐而不为?虽说镇国公对林奕勋的行径也有些不满,这让别人瞧去认为林奕勋贪恋美色可如何是好?但转念一想,男人嘛,三妻四妾还不正常。如此他便释然了。
齐儒听到此言,心下有些疑惑,谢家的女儿也进了镇国公府?但还由不得他细想,这厢
皇帝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你们三家结亲啊……”
此话一出,甭说齐儒,在场众官员心下都一紧。众所周知,当今圣上猜忌心重,因此官员也大多数保持中立态度,生怕惹火烧身。但这三家结亲,镇国公府势力顿时壮大了不少,这不就又成了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了吗?
镇国公此时也恍然大悟,但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他只得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三家结亲好啊,这让大晋官员更加懂得扶助,你们可要好好效忠我大晋。”皇帝不明意味地说了一句话。
皇帝这话一出,便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几乎同时,镇国公、齐儒与谢伦同时躬身,道:“微臣遵旨!”
皇帝本来也不欲找他们的麻烦,只是敲打一下他们,看他们态度不错,便也没再揪着此事不放。
“那不知林将军与齐家嫡女成亲何时进行?”
镇国公道:“回皇上:还未定下。”
“春猎即将开始了,朕还盼着林将军多为朕打几匹皮毛,不若成亲推至春猎后吧,也让朕瞧瞧,齐家女儿什么风采,竟入了林将军的眼。”
“能为皇上效忠,是微臣的福分。”林奕勋明确表态道。
皇帝舒心了,也不再问。
“退朝!”片刻后,嘹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众官员待皇帝出了朝堂后,才陆陆续续出了朝堂。
刚下朝,一窝蜂的官员便包围住了镇国公与林奕勋,口中皆是道贺之词。
这厢热热闹闹,那厢冷冷清清。
婉宁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精致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使她看起来像个快要死去的人。
皇后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床上,她轻声道:“你舅舅都要成亲了,到时候你可以一起去看看,散散心。”
婉宁眼珠都一动不动,也不回答皇后的话。
皇后将婉宁冰冷的手握住,垂眸瞧着婉宁缓了缓声,又道:“春猎快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良久,婉宁眼前浮现出那人的白发,她哑声道:“好。”
皇后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几日你好好吃饭,待春猎时命人猎几匹好看的皮毛给你做成衣服,让你漂漂亮亮地出嫁。”
婉宁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口。这时有宫人来唤,皇后便出去了。
婉宁看着皇后的背影,已经流干泪的眼角再次滑落了一滴泪,母后,我不想出嫁。
待皇后出殿时,便看到了陆尹,他背脊挺直如竹,举手投足皆儒雅的感觉:“皇后娘娘。”
“平身吧。”皇后道,“不知陆大人今日来是做什么?”
“微臣听闻公主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皇后犹豫了一下,想到婉宁对陆尹的态度,道:“陆大人……”
她还未说完,陆尹便微笑道:“微臣知道,公主不大欢喜微臣,但微臣一片赤诚之心,还请皇后娘娘允了罢。”
皇后看着陆尹坦诚的目光,终究是点了点头:“婉宁有时候好耍小孩子脾性,陆大人多多包容。”
陆尹躬身:“娘娘客气。”随即他随侍女进了内室。
皇后看着陆尹的背影,感叹道,这么好的男儿,婉宁偏不欢喜,偏欢喜那得不到的人。
婉宁听到人的脚步声,以为是皇后,也不在意,依旧硬挺挺地躺着。
直到陆尹温润的声音响起:“公主,您还好吗?”
婉宁骤然一惊,看向床前,床前拢着帘子,影影绰绰中,陆尹微笑立于帘子外。
“公主是不想与臣成亲吗?”
婉宁想起身,但因多日滴米未进,全身软弱无力,想说话,嗓子也因滴水未进而变得干涩。
陆尹不紧不慢地从桌上倒了一杯热茶,拿了一盘糕点放到床头上,撩开帘子,不顾婉宁恨恨的眼神,将婉宁扶起,半倚在床头上。
陆尹从容坐下,将热茶递到婉宁唇边,婉宁偏过头不想喝。
“若是您不喝,微臣便上奏皇上将婚期提前。”陆尹微笑道。
原本他们的婚期是在一年后,若是将婚期提前,婉宁想到这儿,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陆尹千刀万剐,但她还是乖乖偏过头,喝了杯热茶,嘴角的润湿被陆尹细心用帕子擦去。
婉宁此时才感到十分口渴,连喝了三杯茶后,还要喝时被陆尹制止,转而拿了糕点递到婉宁唇边。
婉宁此时嗓子也不干了,声音有些虚弱:“我要喝茶,不要吃糕点!”
“你多日未进食,只能先吃了这块糕点才能再喝茶。”陆尹浅声劝道。
婉宁不服,再次偏过头。陆尹也不再劝她,将糕点和茶全部端走了。
婉宁眼巴巴看着他端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陆尹边将茶杯和糕点摆在桌子上边道:“公主,您若是再折腾自己的身体,微臣便真的要上奏皇上提前婚期的事了。”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内室。
一直悄悄查看的宫人赶紧退到一边,陆尹出来时瞥了她一眼,宫人头垂得很低,生怕陆尹看出什么端倪。索性陆尹也没说什么,宫人心下松了松。
待陆尹走后,宫人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后眼前一亮。
此时内室传来婉宁的声音:“母后,我要吃御膳房做的熘鸡脯!”
皇后心下一喜,吩咐宫人道:“快去做!”
宫人忙不迭地去准备了。
皇后进了内室,便听到婉宁道:“母后,帮我端一杯茶,我要喝茶!”
“好好好。”皇后端了一杯茶,递到了婉宁手中,婉宁的嘴刚沾到杯子,便又放下了。
“怎么?茶不好喝吗?”皇后疑惑道。
婉宁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道:“先喝茶对身体不好,我还是先吃糕点吧。”
皇后听着婉宁说的话,有些恍惚,婉宁从来没有这么乖过,怎么陆尹来了一趟就这么乖了?
皇后这般想着将糕点端到了婉宁面前,婉宁拿起糕点一口口吃着。
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惊呼声:“陆大人晕倒了!”
皇后站了起来,婉宁嘴里塞满了糕点也没有咀嚼,刚才还好好的,还会威胁她,现在怎么会晕倒了?
“快!把陆大人扶进来,请太医!”皇后扬声道。
太医来了以后,把了把脉,拨开陆尹的眼皮瞧了瞧,又打量了一下陆尹全身。
“陆大人怎么了?”皇后有些着急道。
太医慢悠悠摸了摸胡子,指着陆尹肩膀处,道:“伤口多次裂开,余毒又没清干净,再加上多日操劳,伤口化脓且着了风寒。”
“伤口?”被宫人扶着出了内室的婉宁疑惑道。
“对!”老太医一副仙风道骨的范儿,他将陆尹的衣袍解开,露出肩膀上的伤,他略略瞧了一眼,便肯定道:“这是箭伤。”
婉宁在老太医解开陆尹衣服时连忙转开了头,但听到老中医的话,又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肩头皮肤泛白,如上好的玉,但中间狰狞的伤口破坏了这玉。
“不过也莫急,敷个草药,喝个药,过半月就好了。”老太医看起来神清气爽,“不过一定要注意休息。”
待送走了老太医,陆尹也悠悠转醒,皇后关切道:“陆大人现在感觉如何?”
“还可以,多谢皇后娘娘。微臣府上还有事要处理,便先行告退。”陆尹起身,准备出殿时,被婉宁喝道:“拿上药方子!”
陆尹有些惊讶,但随即便道:“多谢公主。”
众人看着陆尹拿着药方子离开,皇后收回目光,在婉宁身上流转,她想,或许喜欢并不是刀枪不入的。
齐府
温拂看着面前的殷禄,道:“你愿意进入皇宫传递消息吗?”
“在皇宫哪儿?”殷禄黝黑的皮肤衬得他牙极白。
“皇帝身边。”
“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殷禄答应下来了。
“此次春猎便是一个机会……”细密的商议声最终淹没于房门后。
待殷禄前脚出了门,云凌后脚便进了门,他坐下来,问道:“您要用他?”
温拂点点头,想起那晚他帮自己的情景,道:“他是可用之才。”
“可以信得过吗?”
“可以,我相信他。”温拂的相信自然不是没由来的,她想了想那日殷禄跟她说的话,便明白殷禄应该隐隐约约知道她的计划,但却没有声张,应该是想从她这儿得到消息,所以她今日才准备用殷禄,不出意外的,他答应了。
殷禄没有走,他站在门外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自然听不到温拂的心声,他只听到了清脆的声音道:“可以,我相信他。”刹那间,他感觉一向清醒的脑子有些晕晕乎乎。
他想,他一定可以不辜负她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