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对方在直白地告诉他不要得寸进尺,修银却自动把对方的话筛过一遍,直接问了自己在意的重点。
“不休息吗?在黑店里,你消耗了不少精神呢。还要做什么?”
一边问着,修银一边又忽然想起来自己还算个“潜逃未遂”,于是一面撑桨一面同沈南风道:“对了,三小姐,我随你一同回去,不会又被塞进那个谷仓里面了吧?求你了,别再关我回去,那里面又黑又冷。去年存起来的陈粮有的都积压发霉了。我跟您进去黑沼泽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起码,一直帮您照顾您的妹妹,总算是我做的一桩好事吧,能不能功过相抵,别让我回去了。”
“你的伤情不见好吗?”沈南风打量着他问。
修银眨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受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伤,沈南风都是知道的,小腿还是她亲手包扎过的,如今伤情见不见好,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沈南风瞧他满脸透露出的明知故问,耐心解释道:“你说,谷仓里又黑又冷,环境很差,我在问你,被关在那里时,有没有影响到你身上的伤处恢复?关押的地方是晨远之临时定的,他当时见你身上有伤,应该会命令看守的人给你送药吧。”
修银眯起眼睛道:“三小姐很肯定他会让人送药吗?”
“关押和治疗并不矛盾,晨远之一定会这样做。”没听出对方真意的沈南风坦然作答道。
“那关押和下药,也并不矛盾吗?”修银忍不住问道。
修银现在知道,沈南风并没有参与决定给他的饭食里下药,那么……也有可能,她会不会其实是默认了,下药也没什么妨碍呢?
这一句质问倒是更好懂些,沈南风望他一眼,思索一阵,解释起来:“囚徒之所以是囚徒,是因为他没办法再自由的选择了。你没有吃下药的饭,是你有真本事,他的对或错,你是有资格评价一句的。但矛盾与否,往往并不都是一种很简单的正误题。”
修银当然知道,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听沈南风痛快说一句,这做法不能算对。
可对方却中正客观,想象不到他抱着这样的心思,回答的词句中正着,却怎么听都像是在维护那位晨少庄主。
所以,到底要怎么才满意呢?
——“你不答我,是有妨碍的意思吗?”
修银正纠结着自己的问题,沈南风看过来认真地提问,他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妨碍,没什么好气儿地反问了一句,“妨碍什么?”
船已靠岸,芦苇荡正随风摇曳。
沈南风站在河岸上,瞄他一眼,上前一步,然后挺直着腰杆,整个人半蹲了下去。
修银吓了一跳,从他的角度去看,沈南风一腿后移,与其说是蹲下,更像是个半跪的姿势。
她个子瘦高,莫名其妙在自己身侧半蹲下去,又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要不是确定自己一定是个男人,修银有一瞬间几乎想肯定自己穿的是不是裙子。
大小姐平白掀人裙子,胡说八道!有什么道理呢?
但是大小姐平白掀人的裤腿儿,修银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心情一度……
“你、你干什么!”
忍不住替三小姐本人操心此举很不小姐的修银半弯下腰,慌里慌张地想把裤腿重新放好,就听到离他很近的沈南风的脑袋,在打量过修银小腿上的伤口之后,语气稍显松快地说:“似乎没太大妨碍,刀口长得很好。”
……不管她是否有在言辞上维护晨远之,但她好像也是真的,恐怕关押之地环境太差,对他伤处的恢复有所影响。
所以反复询问确认,非要看上一眼才算放心。
这样想着,修银刚才莫名在心上打了的结,又悄悄被沈南风给松开了。
完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按照他从前接受的某种教育,修银此刻一定是极其不合格的,因为他好像被自己想象出的,一个人做或者不做的事情,影响到了自己的情绪。
这情绪起起落落,牵动着他的心绪,连思考事情的时候都会影响到他。
沈南风是不是……是不是克他啊?
少时初见,帮他,也烧了他;山庄乍遇,捉他,又雇佣他。
不过就是这样的缘分而已。
可是他看到沈南风因为确定他腿上伤处有所恢复,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还是跟她一起,放低了说话的声音,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故意的继续示弱。
“……现在是没什么影响,再关两天可以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