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村镇就是进平原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了,他们虽然脚程很快,但今天也赶不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露宿野外,以食为天。沈南风原本对吃饭是个不怎么挑剔的,可这些日子下来,修银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先找到当地好吃的东西填饱两个人的肚子,沈南风被他投喂一路,口味也不免有些变化,又知道对方烧野味的手艺很好,便点了点头,说了声小心些,便放他一个人去打猎了。
说是打猎,其实在这种地方找兔子比起在山林之中反倒容易许多。一路过来,林木逐渐稀疏,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泥土地也成了沙石地,两匹任劳任怨的骏马在不远处自行觅食,沈南风则仍旧低着头,看着地图上的种种标志和线路。
虽然这里比起沙漠,不会有太多莫测的变换,但一路过来,有些地方也已经被风沙所蚕食,和地图上有些出入了,而所谓的沉丘之地,因为异族排外,鲜少有人能全进全出,所以在这幅图里也根本没有体现。
沈南风坐直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修银点起的篝火在一旁熠熠生辉,沈南风懒得过去,反正四下无人,索性用自己的本事,凌空取了一块儿木头,丢进火堆补充燃料。
火焰摇摇晃晃,沈南风忽然皱了下眉,抬眼看向了视线不能落到的远处。
她是个强大的红炎异士,如果她想,她的异能几乎可以延伸到几十里之外,当然,距离越远限制就越大,也更加耗费体力,容易力竭熄火。
不过,这只是说她动用自己的本事点火会受到限制,但是感应起远处的变化就轻松多了。
本来沈南风也不会有所感觉,她只是因为照顾篝火,想知道修银在什么方位,是不是快要回来,这才放任自己的感应传散出去,却不想会察觉到一些诡异的火焰。
远一些,大约七八里之外的地方,有着连成一片的火焰,但并不像是天干物燥引起的火灾,因为风势虽然很大,火的范围却没有迅速移动的迹象,而且虽然火焰连成一片,范围似乎不是很大,就像是一堆比面前的篝火要大上一些的篝火。
沈南风眯起眼睛,风声呼啸里,她仿佛听到了似有若无的狼嗥,也在火焰的同一个方位。
一开始,这声音似有若无,仿佛只是风声的变调,而后又逐渐清晰,有先有后,重叠而起。让对狼嗥格外敏感的沈南风慢慢站起身来,神色沉重地定向了那个方位。
虽然她没有听过黄狼的叫声,但修银说过,进去荒垒平原大约五里,就已经是黄狼会活动的范围了。
动物畏惧烈火,她感应到的那团火焰,可能就是有什么队伍被狼群给发现了,于是围了一圈火焰防止被黄狼冲破。
沈南风敛了地图收进怀里,吹一声口哨,将两匹》已经警觉的骏马召回,上了自己这几天骑行的那匹,又稍作安抚另外一匹,便驾驭着自己的坐骑朝那处奔赴过去。
她为着赶路方便,买马时可不心疼钱,挑的是脚力上乘,耐力极佳的云蹄儿。而且这处不再是山路,也没有什么多的障碍,轻易就能窜出老远,风沙鼓动着沈南风的披肩,她压低身形,驾马一路狂奔,很快便听到了风声里夹杂的清晰的狼皞和人类的吼声。
而她先前感应到的连成一片的火焰,此刻似乎也已经散开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火的屏障。沈南风实战经验丰富,没费什么力气便听出来,除了狼的叫声,似乎还有弓箭和兵器的碰撞。
尤其这兵刃碰撞的其中一道声音,她听着还格外的耳熟,另有一道刀声,她听着也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果断加速,听到这两种熟悉程度不同的声响,沈南风嫌弃马匹太慢,又不想战局伤了宝马,轻巧地从马上站起,踏风先一步掠了过去。
她这一踏,马有灵性地站停下来,没有再去往危险的中心。
沈南风以轻功抢进,很快便看到了明亮起来的火光,又有流箭朝这边飞来,被她轻易避开,一抬眼,便看到了被围攻的队伍,以及队伍之中两个较为熟悉的影子。
沈南风人在暗处,眼睛飞速一扫,已经大致看清了状况,周围确实围了狼群,而且数目不对,太多了,显然不是只有一伙黄狼在进攻袭击,而西南方向还有人在将黑的混沌天色里密密麻麻的释放流箭,狼群和箭队互相配合,一远一近,尽管队伍不算小,人也都很机灵,但还是被这波配合打得措手不及,才会冲散了一开始的火墙,造成了一片混战。
而这场战斗虽然混乱,但人们还是尽量围成了一个圈子,似乎在拼命保护着队伍中心,一辆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马车。
流箭不断,黄狼悍勇,沈南风停在暗处,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这位影公子的出现,于是她指尖微红,异能导入干裂的沙石地,红炎顺之一灼,便有针对性地,烫得稍远一些的黄狼放慢了冲过来的脚步。
但这种满是沙石的地面导热有限,一瞬滚烫,也只是逼得它们稍稍不敢靠近而已。
只不过,沈南风要的就是这么一瞬。西南方向飞来又一波新的流箭,沈南风足尖一转,整个人如鬼魅一般,一下落在中心的骄顶,下一刻又挡在了飞来的流箭面前,承影出鞘,银光一闪而逝,漆黑的刀影紧随其后,左右两下,便将这第一排的流箭分别挡到了队伍的左右,有不长眼的畜生在滚烫的土地前徘徊,也被飞速转向的箭羽射中了爪子或者其他的部位,惨嚎一声,或被钉在原地,或者迅速撤后。
队伍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在应付身边的威胁,没有人注意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产生的变化。直到有人一脚踹开身边的一只黄狼,发现那狼摔远之后,被钉挂在了斜插进地面的箭尾上没了气儿,这才意识到附近似乎添了帮手,但一时也找不到这帮忙之人所在的位置。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沈南风凭借剑音听出了他,他也听到了承影刀和箭头剐蹭的响动,沈南风从小就用着那把承影,他无数次见她用刀,无数次与她切磋,当即反应过来,看向了流箭飞来的方向。
“南风,是南风!”他高兴的喊道,一边喊着,还一边看向了马车附近的另一个持刀的高大男子,那人逼退着身边的饿狼,眉心虽然皱着,但似乎也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他并没有去看沈南风的方向,仍是守着马车,寸步不离。
倒是马车里的人听到之后,一下子便打开了一点儿车窗,面露喜色道:“是姐姐吗!晨大哥说姐姐来了!”
除了晨远之,南雨竟然也在这里!
沈南雨声音一出,车窗一开,顿时便有黄狼发现,朝打开的车窗冲来,持刀的男子回身挡开饿狼,对沈南雨吼道:“关好,别乱冒头!”
他这一回身,沈南风也因为抵挡完这波流箭,又听到了南雨的声音而转了头,四目相对,两皆无言。沈南风看了看周围的状况,跳到马车顶上问:“有弓没有?”
持刀的男子虽然刚才没有和她说话,此刻倒是回答很快:“有,打不中。”
“给我。”沈南风横挥一刀逼退趁乱扑上来的黄狼,朝着男子所在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晨远之发现周围多了一圈被流箭画出的圈子,立时指挥众人将黄狼逼退时,最好钉杀在这些箭尾上,没了前赴后继的更多的狼群,困兽逐渐处于弱势,持刀的男子也迅速扔了一把弓递给沈南风,还附带着从地上勾了几根弓箭递给了她。
沈南风动作利落地拉弓搭箭,瞄准着适才那波流箭飞来的方向,将弓弦打开到最大,凝息等待。
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里,又一波箭羽如同马蜂一般密集冲来。
沈南风仍然没有松开弓弦。
她在听,在等。
风的方向,弓箭近身的速度。
晨远之分出一点儿注意力看向她的时候,忽然想到一句词,临百仞之渊而不忧坠。针芒一般的冷箭逼近过来,她却心如止水,寻觅着最好的时机。
可是她再不出手,箭羽速度过快,她势必来不及用刀阻挡近身的威胁了。
晨远之咬一下牙,踢开黄狼准备去她旁边,可杀红了眼睛的数只野狼正准备扑进马车,队伍里许多人都受了伤,他两次想上去马车顶上,都不得不先行应付身边的威胁。
风沙呼啸,沈南风气沉丹田,内力流转到拉着弓弦的手腕,在她找到感觉的一瞬,寄存进弓箭之中,松开指尖,令手里挟裹着内力的箭羽飞了出去。
密密麻麻的流箭已经逼到了眼前。
马车后方自然也有人手专门抵挡流箭,防止其破进马车,但车顶乃钢板焊制而成,普通的箭羽不能射穿,何况黄狼的威胁皆在地面,所以车顶除了沈南风,竟是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沈南风却浑然不觉似的,射出一箭,放下长弓,也并没急着挥刀挡箭。
微风拂于身前,一片灰色的布巾在沈南风面前挟裹了一圈,于是那些几乎到了眼前的箭羽便统统化刚为柔,滚在灰布之中落下了马车。
来人喘一口气,提着一只死兔子无奈道:“想吃狼肉,三小姐你就不能早一点儿说嘛。”
沈南风挑一下眉尾:“没说你不也跟来了。”
话音未落,她那根冷箭射出去的方向,便传出一阵剧烈的,悲伤且愤怒的吼叫,在漆黑下来的夜色里回荡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