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什么会伸出手覆住他呢?
也许是修银的神色,让沈南风莫名想起了她被困在马车里的时候,尽管她当时自己也可以想办法出去,但那势必要先忍耐一段时间的痛苦。
也许是想起黑沼泽深坑之中,她几乎力竭时看到南雨遭遇危险,可能她耗干自己也可以勉强救下南雨。但终归是……如果有人可以在绝境里帮她一把,那就好了。
于是沈南风伸出了手护住了修银,后者抬起视线对视上他,沈南风看着他温柔暗色的眼睛,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一瞬恍惚之中,被她覆着的手背也翻转过来,令她的手陷进对方的手里,被对方珍而重之地握了起来。
指腹滑过掌心,肌肤挨碰着肌肤,明明沈南风才是体温更高的那个,手心却仿佛被对方的指腹给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重新收回了交叠的手臂下面。
她这样大动作的一动,修银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想把对方拉近的举动有些唐突了。
但是好在,沈南风已经将他从不好的记忆里拽了出来,修银心底砰砰跳着,轻咳两声道:“那个地方,专抓一些孤儿幼童进行培养,一开始我没得选,所以就……嗯。”
沈南风深吸口气,单手支起下巴,道:“可是你逃离了那个地方,做的照旧也是小偷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垂着,并没去看修银,后者皱了皱眉,故意歪着脑袋对上她的视线否认道:“这不一样啊,我现在偷的东西,至少没那么要命,何况我可没有偷东西前先送拜帖的臭毛病,有时候偷了什么东西之后,过了半年主家才会发现,咬牙切齿也毫无办法,毫无头绪,这可比偷情报要简单多了。”
“……”虽然平白丢了东西的人很倒霉,但修银说的也不无道理,比如他去偷焚生石,那玩意儿并没有放在特别显眼的地方,不是每回去藏宝库的时候都会想起特意查看一番,修银如果真的到了手,沈家堡十天半个月后能发现丢了东西都算是早的,半年也不是不可能。这样说来,确实不出名的贼才比较吓人。
然而,沈南风虽然觉得修银说得有道理,她还是叹一声气,带一点儿语重心长地说:“君子爱财,当取之有道。”
修银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君子,何况……除了这行,别的我也不会做啊,难不成,三小姐能雇用我一辈子吗?”
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时,修银只是想把它当成随口的玩笑,瞎说一句缓和气氛,但是真出口时,他又下意识的添了一丝认真,可他又不敢让这句话看上去太过认真,于是眼睛里亮晶晶的,掺了看不透的期待和调侃,仔细地盯住了沈南风的神情。
不知是因为“雇用”,还是因为“一辈子”,沈南风愣了一下,然后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话。
“我没钱雇你。”
“你现在不就是雇用我呢嘛。”
“那是沈家的钱,不是我的钱。要不是为了找沈家的人,我也不会去动用沈家的钱。”
……好像也是。影公子在江湖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但是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之类的倒是一句没有。
而且,沈南风话里话外,将自己和沈家摘得干干净净,联想起一路上总有人说她和家人的关系如何淡薄,修银有些很是微妙的不舒服。
他受情绪影响,想象力就有限了许多,只好老实地问道:“那你平时怎么挣钱,日常行动都花什么呢?”
沈南风眨一下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道:“抓你这样的小偷,就很方便换钱。”
修银:“……”我就不该问。
噎了修银一句,沈南风心情微妙的更好了一些,继续道:“除此之外,离河洛家的大当家与我相熟,偶尔,我也会接他推荐的买卖,跟着镖队走镖之类。或者接一些奇案的悬赏,反正饿不死自己就是了。”
修银面色凝重地趴在桌上道:“听着……虽然不会缺钱,但好像……都不怎么安全啊。”
沈南风挑起眉尾:“不好意思,我实在没看出来偷东西是个很安全的生计,比如行动时,要偷的宝物所在之地有人正看着你的举动,虽然概率很小,但显然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修银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干巴巴道:“这个概率不是很小,是几乎没有,即便真有,打不过更逃不掉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没办法,谁让我就是海里那根针呢……”
不过……
“……不过,我现在倒是觉得,做了这根针,好像现在也挺好的。”说着,修银便笑了一下,看向了刚才沈南风回来的窗口。
沈南风仍是支着下颌,因为他最后补救的那句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修银长出口气,坐直起来,“总之,现在,暂时,我还算是处于一个比较安全的状态里,所以不去想了,先帮你找到人再说吧。”
提起沈平山,沈南风低了下视线,然后才轻声道:“好,在那之后,我来帮你解决通隐楼。”
“不要,”修银迅速拒绝,又恐怕对方误会自己的意思,匆忙解释道:“我知道三小姐是好心,也知道你有真本事,我也很感激,可是……可是那个地方,和你之前对付过的都不一样,太危险,也太复杂了,我不愿意你牵扯进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一直逃下去吗?总有一天,你会逃不动了。”沈南风客观地提醒道。
修银咬着牙根,迟疑着道:“至少我一个人,怎么逃都可以。可三小姐不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影公子都不只是影公子,影公子的姓氏,都牵扯着一整个沈家堡。我……我也雇不起你。”
大象可撼,蝼蚁难杀,因为它们无孔不入,见缝进针。修银的意思是,沈南风虽然本领高强,却可能因为帮他,而令整个沈家堡陷入灾难。
她不用沈家的钱,却在救沈家的人,更何况,她那样爱护南雨,绝对不愿意自己的妹妹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她身不由己姓了沈,沈家就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修银既是不愿意她为自己陷入可怖的危险,也不想背上整个沈家堡的命运。
这种时候,他居然在为她而考虑,明明提到通隐楼就浑身恐惧,居然还是果断地拒绝了她想要援助的心思。
沈南风没有反驳。
修银没听到对方的应声,知道她会听进自己的话,也知道她有她应该有的顾虑,不觉失望,反倒有些安心,于是露出笑脸,仿佛将这些都抛诸脑后一般轻松道:“好饿,还是早上的时候和你一起吃的一顿呢,既然饭菜没问题,我们快吃东西吧,等会儿就凉了,明天赶起路来,恐怕就没有这么消停的时候了,毕竟荒垒平原的那个荒字,可不是随便乱起的。”
“你不是蚂蚁。”沈南风打断他道。
修银疑惑的“啊”了一声,沈南风望着他,认真解释道:“你说通隐楼是一座蚁巢,陷入其中的人都是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可是在我看来,你不是蚂蚁。”
“虽然你没有细说,可你几次出手,我看你身形步法,出招方式,对于你经历过什么,多少可以猜到几分。你若是蚂蚁,这一路上,总免不了会有一些被你悍杀的尸体,可你并没有下过绝对的杀手。不杀,比杀,要难上许多,这是我师父告诉我,而我也难得认同的一件事。所以,你绝对不是蚂蚁。”
修银满心话语,无从出口,只是对她浅淡的笑,沈南风看见他笑,也微笑起来:“影公子确实和沈家脱不了干系,你的提醒,我听进去了,但是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容我想想,之后再说。”
明明是不小的问题,可是她这样沉静的说出来,修银便轻易的信了。
“……好。”
我信你,不必多言,一字便是。
“吃饭吧。”沈南风垂下视线,“吃好之后,得出去把我买来的马牵回来,之前怕白喜鹊发现,丢在半路了。”
修银猜到了,嗯了一声,又一边挟菜一边乐起来:“还得找些纸笔,先把白喜鹊的样貌画下几幅才好,你刚刚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原本势在必得,却发现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沈南风非常自信道:“我不需要看她,只消看你脸色有多得意,就知道她脸色有多难看了。”
修银扑哧一声,点头道:“也对,三小姐的刀影一出现,我就知道我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当然很得意。不过……”
“不过什么?”
修银弯着眼睛,打量着沈南风道:“不过,与三小姐愈发相熟,就会愈发觉得,你的性格比起你的刀,可要成倍的有意思。”
沈南风眨一下眼睛,反问道:“古怪么?”
“才不是。”修银坚决的摇头。
沈南风自嘲一笑,“在别人眼里,反正大多是古怪二字。”
修银眯起眼睛道:“不是古怪,我很喜欢。”
“……”
修银咳了一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