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掉落在地，修银已经记清楚了顾梦长的长相。
修银也很清楚，沈南风此举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微笑着打量顾梦长本人道：“白喜鹊行窃无数，没见到你本人之前，我也不能肯定，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了主家贵重的东西。但是，我现在已经猜到了。
“一个柔弱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让很多人少许多的防备。你每次出手大张旗鼓，但也只是在东西得手之后才会如此嚣张。而且，你很喜欢挑人多的时候下手。聚会宴会，你总是爱做金光璀璨里的焦点。所以，动手之前，你会在哪儿呢？大概是混在舞女歌女之中，载歌载舞吧。”
“所以，如果你的本相暴露在外，有多少人会想起，偷盗的现场也许见过你呢？日后你的行动，摘下面具也不会带来方便。那些丢了贵重物品的，本就已经把你放在了悬赏榜里，你若是从这里出去，走露了我的风声，那我就保证，栩栩如生的你的画像，会遍布大江南北。你这只白喜鹊，很快就会被人拔得连一根白毛都不剩。”
沈南风适时在身后加了一些刀压，提醒道：“顾姑娘听清楚了吗？”
顾梦长冷笑道：“如此，也只是权益之计，修银公子，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躲过劫难了吗？”
修银耸肩道：“那和你无关，我只是想稍微再过几天的清净日子。何况，你这个任务拿到手里，据我所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迟些日子再找到我，大概也不是什么非常要紧的问题吧？”
顾梦长抿着唇，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面具，以及已经力竭，断了一只翅膀，在一旁不时挣扎一下的，尾巴上染了一层黑色的白喜鹊。
沈南风等了几个数，吸一口气，不耐烦道：“这个回答是有时限的，我要是站不稳了，你就得跟我一起掉下去。”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站不稳呢，修银悄悄想着。但这句话对顾梦长倒是有效，她终于抬起视线，利落地应了声“成交”。
沈南风没急着放刀。
她刀尖儿一挑一晃，地上的一点儿刀影也一挑一晃，勾起那张特质的面具，送到了沈南风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面具纯白雕金，奢华利落，在沈南风灵巧的指间转了几下，然后她才扔还给顾梦长，又凑近了，在其耳边轻声道：“影公子言出必诺，你若三刀两面，离开这里之后，不信守我们的约定。不光你的画像会遍布大江南北，再下一次，我的刀就不仅仅是逼退你了。”
纯粹利落的威胁。
顾梦长脸色难看，但还是动作平稳地将面具遮在了脸前，袖口一只手帕飞出又绕回，勾带起那只受伤的白色喜鹊，在沈南风撤掉刀气的一瞬间，从窗口跳了出去，很快就在起落的屋顶上消失了踪迹。
修银松一口气，走到窗边，侧头看向转身给顾梦长让路，此刻正背靠墙面，稳当地站在凸起的砖面上的沈南风，咬了下唇，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进来吧，不是说站不稳了吗？”
本以为沈南风一定会拍掉他的手，或绕开他的搀扶，结果后者居然按着他，借力一个翻身，从窗户跳了进来。
修银瞧着她往屋里桌边走的背影，跟上去小声道：“多谢了，三小姐。”
沈南风懒得客套，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直接问出了她想要知道的三个字。
“通隐楼。”
修银站定在她侧面，沉默着，好一会儿才道：“三小姐不知道也不奇怪，白喜鹊若不是为了威慑我，也不会提及这三个字。毕竟这世上，知道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是什么的人，很少很少。”
沈南风低头喝水，门外，送饭的小厮也正好端着做好的晚饭过来，于是他们没再说话，修银确定屋内没有混乱的地方，这才去开了屋门，让进了送饭之人。
那小厮大约不总在大堂候着，屋里多了一人也没觉得奇怪，放下饭菜便退了出去。修银跟在他后面，关好了房门，又沉闷地走到桌边坐下，正纠结要怎么和沈南风解释，后者便伸过一只手来，碰了下他的脖子。
修银整个愣住，不解地看向对方，沈南风却只是做了个垂眸的动作，于是他也低下头去，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沈南风只是勾出了一点点他脖子上挂着的试毒石的绳子而已，想来，白喜鹊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这里，他们的饭菜确实可能不太安全。
修银连忙一一试过，但也许对方没和沈南风交手之前信心满满，认为她设置在街上的暗手制造的混乱可以牵绊住沈南风，带走修银不会和她碰面，这些饭菜倒是并没有被动手脚，安全得很。
修银测好这些，将试毒石擦干净，重新收了回去。准备开口说话，沈南风却捏了筷子递给他，又自顾自地拿起一双，准备吃这些没问题的食物了。
“……三小姐？”
“你如果不愿意说，那便不必说了，也许少一个人知道，对你会更安全。”沈南风淡静地应道。
修银心中一热，倾身凑近道：“我愿意让你知道的。”
他明明可以说，我可以告诉你，或者你可以知道，可他将“我愿意”这三个字放在前头，倒让这句话多了几分无状的亲近和信赖。
沈南风本来，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想知道，如果对方觉得为难，她就更不介意自己能否知道了。可是修银这样说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非知道不可，于是放下了本想让对方放松下来的筷子，双臂叠在桌上坐好，摆出了一幅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她这样认真，倒和小时候的模样有些重叠起来，修银淡笑了一下，解释道：“通隐楼，就是你推测的，我接受了刺客训练的地方。但是……通隐楼培养的并不是刺客，至少，不是单纯的刺客。”
“是偷东西的刺客，”沈南风眨一下眼睛，对有些意外的修银解答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少时在昆山，遇到过和你招数相似的一伙人。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翻箱倒柜的找什么东西，但是，一样值钱的都没有拿走，不过，也许他们是没有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所以没有拿走罢了。”
修银想起这事，抿唇摇头道：“那也未必，通隐楼的人行事，有些时候，不需要拿走一些看上去很值钱的东西，真正值钱的东西，也许是看不见的。”
“……消息吗？”沈南风想起，修银之前提到消息的时候，态度是有些不一样的。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肯定的这种推测，但修银还是感觉到了和她说话的轻松，于是他点头笑笑：“是，信息，通隐楼和陈仓的区别，大概也在于此。陈仓是一个中介，偷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奇珍异宝。而通隐楼是一座蚁巢，蚂蚁无孔不入，从而换取他们想要的等价之物。”
“所以，你离开了那个地方。”
修银垂下视线：“我是逃出来的。”
信息很值钱，也很危险，所以那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坟墓，只能进，不能出。逃出来的，也一定会被想办法捉回去。
论起探囊取物的本事，他恐怕不在白喜鹊之下，但白喜鹊反而比他有名。有人找上他的麻烦，除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出手，一则他学的都是杀招，招招致命，而一旦结果不可控制，说不定就会有人从他的出手里，推断出他的来路。
沈南风一点即透，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处境。
但是，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一开始，是怎么和那个地方扯上关系的？”
修银眼睫一晃，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山洞，他从高烧中醒来，却没有看到昏睡之前照顾他的那个可以放火的小姑娘，他又饿又痛，等着，盼着，没等来小丫头，却等来了几个细瘦的黑衣人影。
他们一开始大约也没发现他，是他以为小丫头回来了，发出声音吸引了那几个人，他昏沉沉的，那几个人循声找过来，仿佛就是在找他一样，他便下意识地询问，“是……是她让你们来接我的吗？”
他记得，那个小丫头身上穿的衣服材料很好，最起码，也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先前说过，她师父应该会来找她，也许，这些是她师父的弟子也说不定，毕竟他们身上，都佩戴着兵器，是习武之人的打扮。
所以，应该是吧，他们来检查自己，其中一个人似乎说了句“死不了”，又有人搀扶起他，他高兴极了，很想等见面之后告诉那个丫头，有人说了我死不了，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哭了。
可是好远好远的路程之后，他却没有见到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姑娘。
他抱着满心的期待，却被推进了一座不见光的深渊。
修银脸色苍白，眼底也失了神采，沈南风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自知便伸出手去，覆盖住了修银微凉的手背。
红炎异士，体温偏高，掌心也很暖热，修银陷在深渊之中，被这一点儿温暖包裹着，眨了眨眼睛，终于回神，循着纤细而有力的指节，慢慢对上了沈南风令人安定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