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银手肘搭在窗沿,整个人懒散的靠着窗台,神色里有一点儿意外。
白喜鹊竟是个女人。
虽然罩着面具,但那一头水墨一般的长发,以及玲珑有致的身材,显然就是个女子的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戴着面具的人怎么也擦不干净怀里的白喜鹊尾巴上的黑灰,只好放弃,双手一松,那白色的小东西就扑楞着翅膀飞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她也戴着面具,慢慢地看向了修银。
她面上的白色面具,金线雕着的,是一只侧面的腾飞的喜鹊。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喜鹊头上的眼睛那里,是开了一条窄缝的,喜鹊仿佛交叠在一起的翅膀中间,那条稍厚一些的金线处,也开了一条窄缝,在她正视过来的时候,隐约可见对方漆黑的瞳仁儿。
她看过来,看不出是喜是怒,是起是伏。声音却带着一点儿似是而非的笑音,一字一顿地说话。
“修,银。”
修银眨一下眼睛,没有应声。
白喜鹊走动两步,将那块儿脏了的白手帕放在桌角,面具仍然正对着修银,几字一顿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修银挑起一边眉毛,忍不住了,“首先,你还没得来什么,费不费功夫还不一定。另外,顾姑娘,你会不会断句啊?”
顾梦长哼笑一声,明明隔着面具看不出神色,但气势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一般包围着这间屋子,淡声问道:“死到临头,你,不怕吗?”
这是她的气域,怪不得何适那个庞然大物从房间里离开的时候竹叔什么都没察觉,她竟是用自己的内力将房间给锁住了。
修银被压在这气域之中,神色如常,语气如常,“请问,我跟你有什么仇怨吗?大家向来各偷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你,你干嘛跟我过不去呢?难不成何适被你救走,还嚼了别人的舌根吗?这可不是他的作为。何况我也是逼不得已才供出他,又是冷家不讲信义在先。这件事,我也没触犯到什么陈仓的规矩啊。”
“自然,你没有犯,陈仓的规矩。”顾梦长如实应道,又抬起手来,缕了一下自己耳鬓的发丝,说,“可是,你是我接收的,一桩生意。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从不愿意,与我撞面的吗?”
说到这儿,顾梦长走近一步,又近一步,望着他道:“你在,拖延时间,等影公子回来。没有用的,我想带走的,我一定会带走。何况,这可是和,通隐楼的交易。”
听到那三个字,听到这个地方,修银即便已经有所防备,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生出了一身的凉意。
但他仍然仿佛没受到什么影响似的,轻笑着吐槽道:“你这样说话,哪还用得着我来拖延时间。可是我实在是冤枉,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根本听都没听说过,你可别是完不成人家的买卖,想随便蒙混了事,结果就找上了倒霉的我。”
白喜鹊仍然不喜不怒:“是不是蒙混,把你交出去之后,我自然,就清楚了。”
话音落,手一翻,那被她放在桌上的染脏的白色手帕,便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直击向修银的胸口。
明明修银就在窗边,可是他根本就不能冲破顾梦长的气域,也无法跳出窗外躲避。
修银只能侧身避开,又顾虑着,不肯出招攻击,却听到一声鸟儿的脆鸣,下一刻,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便扑向了自己。
是那只白色的喜鹊,这东西被驯养得不怕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攻击人,像一只微缩的老鹰一把从上方进行一次次的冲击,修银在顾梦长的内力气场之中,行动速度受限,虽能毫发无伤的避开,却没机会抓住它,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这白喜鹊飞来飞去扰乱他的注意,他很难再分出精力去观察顾梦长的行动了。
这显然也正是顾梦长的目的。
她趁着白喜鹊的行动,观察着修银逼不得已慢下来的身形步法,然后抓住机会,指尖生风,要去袭击修银身上的穴道。
封住了穴道,人就成了废人,任你有多快的腿,多轻的脚,也飞不出白喜鹊的范围。
可是顾梦长的这两根手指,还没能碰到修银的后背,就被一道黑色的影子给拦了下来。
影子怎么能拦住一个人呢?
可顾梦长就是被拦下来了,她也不敢伸手,她那两根手指,差一点儿就被这道影子给削断了。
顾梦长藏在面具里不知表情,修银却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我现在有人护着,你这个女流氓,别想着碰我一下——”
话还没说完,那只白喜鹊又俯冲下来,被修银打滚避开,这一次,因为顾梦长诧异那一道刀影,气域减轻,修银避开之后,向上扬起一腿,控制着力道,虽没杀了那只白色的喜鹊,却一脚踢到了它的翅膀,于是白色的一坨保持不住平衡,顿时便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这一声叫唤,顿时就令顾梦长收了心。
她看到刀影,还以为自己的气域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被影公子给破开了。
可其实没有,因为,影子看得见,摸不着,并不是实际的物体,影公子还不见人,也不见刀,只是落了一道刀影进来。
然而,影子在此,刀在何处呢?
承影刀虽然独特,但也要有光才有影,有影就得有刀才对。
“出来!”顾梦长喝道。
沈南风的声音远远近近,不知从何处传来,“你好大的口气,我出来了,你受得起吗?”
“你明明不该现在回来,”顾梦长喝了一声,声音终于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影公子原来也不会路见不平啊。”
沈南风哼道:“我又不是瞎子,看得见路上没有真的不平。你却是个傻子,自以为把你的鸟儿都藏得很好,是真当别人发现不了啊。”
她称呼喜鹊为“鸟儿”,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带着一丝十分明显的轻蔑,修银明明被气域压的难受,还是憋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什么比对一个女人说“你的鸟儿”更诡异的好笑了。
果然,顾梦长恢复的平静声调只维持了一句话的工夫,顿时又沉了下来:“影公子你何必这样护着他?这人是通隐楼的叛逆,通隐楼这个地方,难道影公子也想要招惹一下吗?你这么年轻,可不好就葬送给这个地方。何况,你还要寻找沈老堡主的下落,若是被通隐楼给牵绊住,那可不是什么能加快搜救的好事。”
修银一笑之后,又咬了咬牙,扬声喊道:“……三小姐,你不要管了。之后的路,我不陪你一起了。我的酬劳也换算一下吧,请你帮我破开她的气域,我逃出去,她追我不上。拿我的命来抵酬金,不亏。”
沈南风的声音不怎么高兴道:“你是不亏,可我亏了。”
话音才落,落在地上的刀影忽然一晃,几道眼花缭乱的刀风过后,顾梦长已然被逼到了窗边,果真如沈南风所说,即便她不现身,只一道影子,她也根本不是对手。
顾梦长面具后面添了一些吃力的喘息,她是个盗贼,并不是侠客,打不过自然就应该跑,可是她到了窗边,却和修银类似,不能从眼前的出口出去。
因为沈南风就在窗外。
她脚尖儿点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窄窄的两指宽的突出砖面上,手中的承影刀半透不透,横在准备从窗口翻身逃出的顾梦长的后脖领处,没有杀气,只有一缕似有还无的刀气。
没有杀气的刀是很可怕的刀,因为你猜不透,对方用刀这样拦住你,究竟是存着几个意思。
顾梦长果然也问了。
“影公子准备杀我灭口吗?”
沈南风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眼睛垂着,慢慢地眨。
“我想了想,杀你灭口,确实比较省事,否则你逃出去,就可能会告诉通隐楼,那么,麻烦就会变成雪球越滚越大。所以,你好像只能死。”
修银咬牙道:“她死也不行,她若是死了,通隐楼一样会知道,雪球仍然会越滚越大。何况,她罪不至死。”最后一句,修银没说,但沈南风也知道,她要是随便杀人,她的师父肯定会跳脚不同意。
麻烦,早知道当初,她就和渡红大师纯学本事,不拜师就好了。
沈南风吸一口气,刀尖儿一晃,无奈道:“那不如先这样好了。”
话音落时,顾梦长只觉得耳畔一松,承影刀随意一晃,轻若无物,却削开了她面具的绑带,随着沈南风说话的语调,面具便从脸上滑落了下来。
顾梦长行动从来都戴着面具,面具一落,她本能要抬手遮挡真容,可身后的刀气却骤然施压,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叮里当啷,特质的面具在刀气的压迫中,迅速落在了地上。
修银挑起眉毛,歪了歪头。
沈南风藏在顾梦长身后,百无聊赖地问:“看清楚了?”
修银道:“嗯,看清楚了。”
沈南风又问:“都记下了?”
修银道:“记得真真的。”
顾梦长额头沁汗,沈南风停顿一下,忽然又问:“她好看吗?”
这好像是女人对女人天生的好奇,沈南风也不能例外。
修银憋着笑,摇头道:“比你差得远了。”
顾梦长:“……”
要不是有把刀横在后脖子上,白喜鹊倒是很想转头看看,影公子到底美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