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回过神来,冲过去,大喊:“朝凝晔,你当真要带亦安师弟回去受刑?你放过他吧!你就放过他不行吗!”
薛子阳的声音乘着鹤怀江的江风,一道送到了朝凝晔的耳边。
朝凝晔停了一下,侧头望向阔大的鹤怀江面,颓然的长呼了一口气,说了句什么,但也听不清。
江面映着无云的天,苍白一片。
朝凝晔轻轻拂去落在林亦安额头的雪花,末了,不再流连,毅然而去。
不!不!不能带走师弟!
薛子阳大大地吐了口血,双眼满是血丝,他连连用上拂尘卷起气浪,拦住朝凝晔。
可是忽地,气浪瞬间溃散!
朝凝晔只是向后反手一挥空霜长剑,长剑的剑风便轻而易举地刺破了气浪,直中薛子阳。
薛子阳向后仰翻在地,又是吐了好大一口血。
重伤在身,他已是再难支持。大脑空白,眼皮都抬不起了。
但还不罢休,空霜剑已经朝他急速飞来。
此时,天际,传来一声辽远的鹰鸣。
在薛子阳垂下眼,即将昏迷的前一秒,迷糊中,他看见,一根根晶莹的丝线在他身前缠绕成盾,挡住了长剑。
而在这丝线之后,朝凝晔带着林亦安早就在鹤怀江消失了。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薛子阳的面前。
“师父!”
“陈……陈让,快,快去救你亦安小师叔……”
……
……
“师弟!”
薛子阳忽地睁开眼来,从地上坐起。冰敷在他额头的帕子也掉了下来。
他大喘着气,隔好一会才能镇定下来。
天色昏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傍晚。
还是在江边,面前有一个柴火堆。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势不大不小,但足够驱散些许的严寒。
薛子阳急急忙忙低下头,四处扫视,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师父,你的拂尘在这。”
陈让从不远处赶来,急急把刚打满水的水壶放在一边,然后连连将手中的拂尘还给了薛子阳。
薛子阳拿过拂尘,一直垂眸注视着它,眼神空洞。
见状,陈让尴尬,就没来头的随便说着什么:“师父,我收到了那钟氏妇人的信,就急急赶去稻花村找你。可我到时,你已经走了,就一路追到了这。”
薛子阳木讷地点头,心事万千的样子。
陈让瘪了嘴,但旋即又转了个话头,搭腔道:“师父,你离开巫山周游的这几年,可找到了师祖?和……和林亦安小师叔的父母行踪了吗?”
“没。”薛子阳垂着眼,摇了头,又干硬地补充道:“只在淮西秦家寻得点蛛丝马迹。亦安师弟玉佩上的花纹,秦家夫人好像认得。”
“嗯……”
陈让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不经意地看向了薛子阳手中的拂尘。
江风呼呼地吹着,两人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突地,两人同时开口。
“陈让,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关邺城那边,可传来了你小师叔的消息没?”
“师父,你拂尘木柄上的蓝羽石坠子怎么没了?”
两人一怔。
倒是薛子阳先开口,晃着手中的拂尘,漫不经心地答道,“也许是在先前和朝凝晔打斗时,不小心弄丢了。没事,一个石坠子而已。”
闻言,陈让轻咬了下嘴唇,眼中暗自闪过一丝落寞,却是干巴巴地笑着附和道:“对,就是一个坠子而已。等蓝羽鸡长出了最好的羽毛,我再给师父重新做一个更好——”
还没等陈让说完,薛子阳就紧紧地捏住了陈让的手臂,再次着急地问道:“关邺城那边怎么样了?你小师叔怎么样了?”
没说完话的陈让,嘴巴还干干地张开着,却是发不出声来。
但薛子阳的眼神急迫,盯得陈让发毛。陈让扭过头去,神色黯淡,低低地说了一句,“师父,刚才给你挡去空霜剑,我的左手臂受了伤……”
薛子阳愣住,他才注意到自己刚好捏住了陈让的伤口。
他僵硬着手,松开了陈让,“对不起,伤势重吗?”
听到这话,陈让忽地展眉一笑,回道:“没事,跟师父的伤比起来,不值一提。”
薛子阳连连点了头,但跟陈让不同,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干柴快要烧没了,火光也暗了下来。江风愈发的冷。林间,好像还传来了沙沙哑哑又断断续续的寒鸦叫声。
没有任何征兆地,薛子阳拿着拂尘,一下子就从地上起身离开。
近乎同一时间,陈让一把抓住了薛子阳的手,大声道:“师父,你要去救小师叔吗?”
“嗯。”
“师父,你还有伤……”
“没关系,为师一定要带你小师叔回巫山,回家。”
听到这句,莫名奇妙地,陈让突然就吼了起来。
“师父!林亦安已经死了,你还去救他干什么?现在关邺城里到处都是官兵!师父,你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陈让,你在说什么?林亦安是你小师叔啊……”
“这有什么关系吗?他只不过是我小师叔,而你却是我师父!我不会让你去救他的!”
“陈让,同门之义,你都学哪里去了?为师过去是怎么教你的?”
“师父,林亦安跟着朝凝晔离开巫山时,掌门早就把他逐出师门了。我和他,师父和他,早就不是同门了!他现在落到这般田地,都是自找的!救他干什么?”
陈让一通地说完,还没喘完气,又忍不住,再接二连三地吼道:“朝凝晔过去跟林亦安那么交好,那么形影不离,他那么了解他,可如今还不是朝凝晔亲自回禀老皇帝林亦安是叛贼的,没准,保不齐,林亦安就是叛贼!他们朝家上下联名上奏,倒是和这事撇得干净!我们巫山也该——”
“也该什么!”
“也该和林亦安划清界限!独善其身!”陈让大喊道,涨红了脸,“他自己成叛贼,不干净,还连带着损了我们巫山的名誉,害得现在,是个人都能给巫山甩白眼!他林亦安算什么?为了整个巫山,干嘛要救他!让他一人死得干净就是!”
薛子阳听着,露出惊诧的表情,尽是不可置信,摇头道:“陈让,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和你小师叔,好歹也是从小一起玩闹着长大的。你……怎么,变得,变得这样……自私。”
“我怎会教出了你这样的徒弟……”
被薛子阳这样说,陈让就好像瞬间堕入了冰窟中,他呆呆地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薛子阳望了他一眼,简直恨铁不成钢,干脆不再管他,转身拂了袖,大步朝着关邺城的方向赶去。
他走得越来越远,越发的焦急,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陈让的动作。
当他反应过来时,几十道玄云金丝已经快要缠上了他的身。
薛子阳赶紧压住身上的伤痛,一扬拂尘,尽数拂开了玄云金丝。
“陈让,你到底要干什么?”
“师父,你不能去!这是巫山各位长老们的意思。”
薛子阳怔住,当下一惊。
此时,柴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但不黑,因为天亮了。原来,方才昏暗的天色,是因在黎明。
但,当薛子阳听到陈让的话时,他仿佛永远都看不到黎明破晓时分了。
他迟疑着,忍不住问道:“他们也要舍了亦安师弟?”
陈让如实陈述道:“师父,我是奉长老之命,来拦住你的。众长老已下令,林亦安与巫山再无干系。”
“哈哈哈哈哈……”
薛子阳无力地惨笑。
如今怎么成了这样?就连巫山自己,都入了凡俗?尔虞我诈,冷漠无情。
世间真的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亦安师弟了吗?
就算亦安师弟现在已经死了,可连一个安葬他的地方都找不到!
就连亦安师弟的魂魄,晋国上下的每个人都巴不得他魂飞魄散,就连地狱,他们都觉得他不配下!
“掌门呢?掌门也是这个意思吗?”薛子阳仅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苍白地问了出来。
“掌门现在不在巫山。”
薛子阳松了口气。如果掌门在,掌门一定不会放弃亦安的。
“掌门……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在雪岭之战以前,掌门就离开了巫山,他当时只是说去和老朋友见一面。我记得,掌门好像是往齐国的方向去的。”陈让答道,“现在,巫山是被各大长老主持着。”
薛子阳听着,若有所思。
之后,他一步步走向了陈让,双眼决绝地看着他:“亦安师弟,我是救定了。陈让,你要是敢再拦我,我与你,师徒情分就,就净了!”
陈让瞪大了眼,面色刷地一下惨白起来,牙齿不住地打颤。
“师,师父,为了一个早就和巫山没了干系的人,你就要和我断了师徒关系?”
“是。”
“师父,我在巫山等了你这么多年。可你回来后,却对我毫不关心!为的第一个人就是林亦安,我才是你的徒弟!你却对我不管不顾!你管他干嘛!你为他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