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崩溃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玄云金丝,紧紧盯住薛子阳那根没了蓝羽石坠子而变得空空荡荡的拂尘木柄。他的眼中,逼出了一滴浑浊的热泪。
见他这样,薛子阳愣了片刻,心头一软。随之,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把手搭在了陈让的肩上。
陈让身形一颤,就像是一股电流,击中了他。
薛子阳凝眸注视着陈让,一字一句地回道:
“我为他,为的是同门情谊,为的是身为巫山大师兄的担当与责任,为的更是巫山传了百多年的建派古训。”
“朝凝晔弃他,朝家弃他,长老弃他,巫山弃他,就连整个晋国上下都弃他……可我薛子阳不会,因为我知道,掌门不会弃他,巫山仙去了的祖师爷们不会弃他,道义,不会弃他!”
“我救他,不仅因为他是我师弟,更是因为,我不甘这世道,不甘这浑浑噩噩,颠倒黑白的世道!”
江上初升的冬阳,洒下一缕缕微淡的光,浅浅地落在薛子阳如墨的发丝上,落在薛子阳白玉一样的面庞上,落在薛子阳的整个身上,让他彷如沐在微光之中。
他挽在头上的那条长长的靛蓝色的发带,随着轻轻的江风,连带着发丝,徐徐飘飞。
他着一身浅墨半染的道袍,好如入世谪仙。
“师父……”
陈让颤抖着唇,呆呆傻傻地望着这样的薛子阳。
“陈让,为师只问你一句,救你小师叔,关邺城,你随为师去与不去?”
“师父,我……长老那边……”
“去与不去?”
陈让紧抿着唇,迟疑不决,最终还是发不出声。
“你!不去也罢!”
薛子阳气恼,急急呼出一口气。
末了,再不管陈让,正欲独身奔去关邺城。
“师父,你去了也无用。已经来不及了。”
陈让突地抓住薛子阳的手。
“什么意思?”
“已经开始了。”
“开始……?”
“国师定的献祭鬼神的时间已经到了。”
陈让一说完,薛子阳的大脑都不能运转了。不由控制地,他的脑中,反反复复地上演着先前朝凝晔带着林亦安离开鹤怀江的情景,同时也一直回荡着朝凝晔的那句话,“抽筋剥皮,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薛子阳头一昏,不能呼吸,心脏就像骤停了般。
隔了一会。
“师父,我们回巫山吧。还是,不要管他了。关邺现在全城戒备,没有可能的。”陈让拉过薛子阳的手,柔声说道。
“不!”
薛子阳大喝,忽地甩开了陈让的手,这一次,再不容片刻的迟疑,他头也不回地,使了轻功急速奔去关邺。
不!
还来得及。
至少,至少,至少要保住亦安师弟的尸骨,不能让他就算死了,还被别人如此践踏折磨。
只要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
一定来得及。
……
……
关邺城。阔大的刑场。露天大祭台。
百姓。官兵。国师。巫师。丧乐乐师。
薛子阳赶到了。
可也的确来不及了。
祭祀鬼神的国乐已经停了。
他本想冲去祭台。
可他就像被冻住了,再不能挪移半步,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朵雪花,都能将他冻僵,从头冻到脚,连指尖都不放过。
他远远地站在一处高楼的红瓦檐上,就像是站在血泊之中。祭台中的一切,也就在血泊中,尽收入了薛子阳的眼。
薛子阳的视线模糊了。
他只看到:
祭台中,拿着淌血的小刀的刽子手;分得极开的五匹壮马;四溅在墙上,地上,祭台的木桩子上的滴滴红血;祭台正中央的木板床上,空空荡荡晃着的铁链,以及其上,还粘连着血肉的森森白骨,没了人形,四分五裂。
木板床下,是围了一圈的干柴。每一根干柴,都接住了从木板上淌下的污血。
已经结束了。
过程,薛子阳其实也看到了。但就好像没看到一样。一分一秒,他都不敢回想!害怕回想,强迫着不去回想!
除了这些,薛子阳还看到:就站在祭台之上,腰佩长剑,手拿圣旨,主持监督着一切祭祀流程,身着浑黑色长袍的朝凝晔。
是朝凝晔给林亦安禀告的私通齐国的叛贼之罪,也是朝凝晔给林亦安定下的用以平息天怒人怨的酷刑,更是朝凝晔亲自给林亦安执行的祭祀酷刑。
他给他定刑,他给他执行,就为了他污蔑他的莫须有的罪名。
而和薛子阳一样,亲身目睹了一切的朝凝晔,还是面无表情,冷淡非常,他十分的镇定,镇定得不像个人,像真正的魔鬼。
朝凝晔晃了下手指,下了个指令,站在祭台一旁的巫师就拿了个火把,把它扔进了木板床之下的干柴堆里。
可是,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火把,刚扔进了干柴堆里,就只是因为有一片雪飘在了它的上面,就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不罢休,又扔了几个火把。但还是照样熄灭。
朝凝晔干脆走上前去,从巫师的手里拿过了火把,亲自扔进了柴堆。
霎时,倾天飞雪。
霎时,火光冲天。
霎时,百姓欢呼。
亦安师弟被烈火烧成了灰,又随着刮过的冬风,散到了天涯海角,散得无踪无迹,散得分毫不存。
亦安师弟,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薛子阳站在高楼上,目视着所有,他来得太晚了,他还不能做什么,一切就都完了。可是,就算他早来一步,一切就能逆转了吗?他现在不敢确定了。
天际飞过一只浑黑的雪鹰,发出了一声辽远的鹰鸣。
雪鹰过后,还是漫天的鹅毛大雪,还是冲天的熊熊烈火。
两相交映,火光给飞雪染了色,薛子阳感觉,天空中飘下的不是惨白的冰雪,而是轻飞曼舞的片片桃花瓣。
巫山入口的石门旁边,就有一颗古桃树,亦安师弟最喜在那颗古桃树上乘凉贪睡。
古桃树飘落的桃花瓣,和此时的“桃花瓣”一样,纷纷扬扬。
亦安师弟,死都不能回巫山。
有这桃花瓣相送,或许好过一些吧……
薛子阳感受到一缕带着桃花香的清风吹过。他看见,随着这风,有一片孤零零的叶子,从高处飘来。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去接住这片单单的叶子。
但叶子刚一碰到薛子阳的指尖,就“呼”地飞转了离开。
它被风带着,朝着祭台飞去,朝着朝凝晔飞去。
但朝凝晔的面前有干柴堆燃烧的烈火,孤零零的叶子还没落到朝凝晔的身上,就被火给一把烧没了。或许,朝凝晔根本就没注意到它。
“师弟!”
薛子阳崩溃爆发了!就在叶子被火烧成灰的那一刹那,薛子阳的所有情绪都控制不了了!他的理智完完全全地丧失了!
“师弟!”
他瞪住双眼,愤恨悲痛,声嘶力竭地大喊。
随着他的喊声,天地瞬间变得昏暗!气压瞬间变得低沉。
气浪开始缓缓聚集——
“师父!冷静!”
还不待薛子阳做出动作,悄悄跟着薛子阳来的陈让,就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师父,你还有伤,不能再用拂尘挥动气浪了!”
但薛子阳哪里还听得进陈让的劝!
他将陈让一把推开!
薛子阳仰天长啸一声,天地都发出了哀鸣。
他站在红瓦高楼上,极其沉重而缓慢地抬起拂尘。
拂尘每抬一寸,空气中的气浪威压便更沉重一分。
气浪聚集成风团,渐渐变得昏黑,巨大而恐怖,带着乌云与闪电。它逼到祭台的上空,再一寸一寸地压到地面上!
刑场中的所有的人都抬头望向了风团,面露惊恐。
不待片刻,就一窝风的四散逃离,张皇不已。
逃亡过程中,人群中有人不经意间看向了远处的高楼,认出了薛子阳,大喊道:
“他是巫山的道长!”
此句一落,忽地就沸腾了,激起了所有的水花,之后就是不停的连声附和。
“对!他就是巫山的道长!”
“他是巫山的人!”
“是巫山!”
“叛贼就是从巫山出来的!”
“叛贼是十恶不赦的妖魔!”
“巫山的所有人都是妖魔!”
“巫山也十恶不赦!”
……
到了最后,刑场祭台中,逃得不剩一个人,除了站在祭台正中央的朝凝晔,站在烧成了灰烬的木板床边的朝凝晔。
他一眼就望见了高楼上的薛子阳,但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薛子阳将拂尘越抬越高,他只是看着薛子阳将气浪风团压得越来越低,又慢慢变得越来越大,都快要盖住了整个关邺城。
但他,没有丝毫的反应。空霜剑就静静地佩戴在他的腰间,没有一点出鞘的意思。
在气浪所带来的狂风中,朝凝晔仰起头看向了天空,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细弱的雪,一片像桃花瓣一样的雪。
之后,朝凝晔闭了眼。
忽地!
“啊啊啊啊!”
高楼上,薛子阳癫狂地大喊,将高高举起的拂尘猛地瞬间挥下!
低低地笼罩在整个关邺城上空的风团,再也承不住更多的气浪了,绷不住,倏地破裂开来!
“轰隆隆!”
一阵爆炸声!
气浪轰地冲开,极富攻击力,一瞬间,击塌了关邺城中半数的房屋!
那方的高楼上,薛子阳吐出了一大口血,再没了气力,低垂着眼皮,稳不住身形,掉了下来。
“师父!”
陈让大喊着,可他来不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薛子阳摔下高楼。
可是还不到半刻,那爆炸的气浪忽地便被止住了,房屋也不再坍塌了,没有任何的预兆。
隐隐约约地,薛子阳在掉落的过程中,恍惚间,先是听到了一声似有似无的打更声,随之又听到了一阵悠扬空灵的笛声。
不一会,他被某个人接住了。
那人用着苍老的声音低骂道:“若非我来的及时,这关邺城里几万的百姓就都死在了你的拂尘之下了!”
“掌门……我……”
“你的师父将醉云拂尘传给你,就是让你去生灵涂炭的?”
“我……”
“拂尘醉云,扫心地之尘,扫尘世之烦。你这道又修到哪里去了?”
“我,我……我错了。”
薛子阳虚弱地说完这句,就沉沉地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