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安将画布拿在手上,心脏就像是骤停了般。
因为,这幅画很奇怪!
戴凤冠骑战马携长弓的红衣女子,不就是史料上对晋国太祖皇帝的昭烈皇后的描述吗?
但,这红衣女子的脸明明是,明明是纯熙皇后的模样!烟眉如月,凤眼含波,臂弓挺直,唇红皓齿,面似银盘,浅淡一笑,端庄大气。
所以,这女子究竟是昭烈皇后还是纯熙皇后?
同样的,那个只留下背影的白衣龙袍男人,究竟是太祖皇帝,还是老皇帝?或者,两个都不是?因为,无论哪一个皇帝,都没有穿过白衣。
但,这并不是让林亦安感到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是——
画上所绘的高山悬崖和远处的连绵雪山,以及悬崖之下广阔火红的枫叶林。
它们虽被画在一张图上,但却显得格格不入。
高山着绿,是在春夏季;雪山浑白,是在冬季,枫叶林艳红,是在秋季。
林亦安蹙眉,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吗?四季同时出现的地方?
林亦安越是盯着画看,就越是觉得神秘古怪。
突然,他脑中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作画者将三个地方同时绘在了一张图上。
那……如果分开来看的话……
林亦安刚想到这,当他再次垂眸观察画布时,他忽地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打个激灵,手上一不稳,画布就掉在了地上。
这三个地方!林亦安太熟悉了!
高山悬崖,对应的是巫山顶处。
连绵的雪山,对应的是北疆。
至于那一大片火红的枫叶林,除了齐国的红叶谷,又能是哪?
巫山,北疆,齐国。
秦家夫人!
林亦安猛地一惊,这不正好和秦家夫人生前的三大憾事挂了钩吗——未去巫山,未去北疆,未去齐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亦安看着落在雪地里的泛黄画卷,发呆了,想得出神。
要不是一阵急风吹来,差点就要把画卷给吹走了,林亦安还不能回过神来。
他蹲下了身,捡起了它,却不急着站起来,顺势就坐在了一旁的石块上。
他闭上眼睛,仰着头,感受着落在脸上的一朵朵微凉微凉的雪花,渐渐平息着激动的心绪。
后来,后来,他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睁开了眼,望着眼前如镜的寒潭,感到无尽的迷茫怅惘以及无措。
这一世,只有他一个人,他一个人面对着这些,这些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所以,无论如何……
“不能!”
不能被击垮!
林亦安用手狠狠地拍了下脸颊,盯着手中握着的画卷,强理了思绪,静下心来梳理着他重生以后遇到的所有事情的脉络。
几个月前,从羌族劫狱一事,得出了两次北疆之乱和雪岭之战是有关联的。
后来,又在小客栈里从余谨的口中,得知北疆之乱与雪岭之战,是由暗中与老皇帝会面的一个羌族人连起来的。
而要得知这个羌族人是谁,则可从羌族族长百千丘入手。但百千丘已死,此事,暂可放在一边。
其间,八年前纯熙皇后被打冷宫,七年前太子余谨被废,这两件事不可被略过,它们也是寻找雪岭之战真相的重要一环。
同时,机缘巧合之下,林亦安通过替海宽寻母寻妹,找到了小环。然后又结识了跛脚妇人钟氏,并从钟氏那里将视线转向了淮西秦家。最关键的是钟氏那句林亦安之死导致了秦家的灭门,究竟是几个意思。而这条脉络的最后,是有关秦家夫人和其长子的谜团。
而后,就是薛子阳告诉林亦安的雪岭战后事,从中明显可以得到的三个关键点,黑崎军的阴阳兵符,林亦安的落月枪,巫山的命脉小竹筒。
最终,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是隐隐约约地汇聚到了林亦安手中的这张画布上。
画上的三个地方,指向了七年前被搜查的巫山,指向了齐国与北疆,同时影射了雪岭之战,以及齐,晋,羌族三方。因为这场战争就是发生在齐晋之间的,并且雪岭就在北疆范围内。
然后,就是画上那个可能是昭烈皇后也可能是纯熙皇后的红衣女子。
最后,这整幅画是直接和秦家夫人相关连的。因为,按理说,她才是小竹筒的主人。
北疆之乱,雪岭之战,秦家灭门之祸,巫山搜查之劫,都在这副画上。
可是为什么?
想不通。
林亦安缓缓地将画布重新卷了起来,然后捡起地上的红布带,小心翼翼地给画布缠绕好。随之,他拿出了竹筒,准备将这画卷放入其中。
这时,他顿住了手。
竹筒里还有东西?
他站起身来,对着光的方向,向深黑深黑的小竹筒内细细看去——
三张小纸条?
林亦安将它们取出,依次打开一看,顿时瞳孔骤缩!
一张纸条上:
臣女定不负皇后娘娘重托。
落款:宁琬。
另一张纸条上:
臣女定不负皇后娘娘重托。
落款:谢芝舟。
看完前两张纸条后,林亦安几近要在冬风中凌乱了。
宁琬和谢芝舟,关邺城曾经的两大才女。她们也分别是宁陌瑶和朝凝晔的母亲。
大宁小谢,笔墨丹青。
她们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宁琬和谢芝舟的那个时代,纸条上所写的皇后娘娘,应该就是纯熙皇后了。
那么,这个重托又是什么?
想罢,林亦安又打开了最后一张纸条:
上面画着曲水连云白露纹。
写着:掌门,你明白了吗?
无落款。
林亦安想:掌门应该就是师父林云华。这张纸条没有落款,会不会就是纯熙皇后本人所写。如果是这样的话,纯熙皇后想要师父明白什么?会和那个重托有关吗?
那这张纸条上的曲水连云纹又代表了什么?
等等!
小竹筒的主人就是曲水连云白鹭纹令牌的传人,难道,纯熙皇后想让师父明白的就是这个吗?
应该,不止这个吧……
……
这下,将画布和纸条都看完后,林亦安才好好地将它们都放回了竹筒里,盖上了木塞子。
他将小竹筒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再次望得出神。
巫山的命脉为什么会是它?
但,冥冥之中,林亦安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个竹筒出发的。
“公子!小心!”
林间传来了一声惊呼,直接就打断了林亦安的思绪。
这是小环的声音。
林亦安猛地抬头望去,同时匆忙地将小竹筒收好在了袖中。
林子正在剧烈的摇晃,寒潭的冷雾也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样四处激扬飘散。
“是你!”林亦安冷声大喝!
他当即就抽出了落月长枪,往前一挥,以此来挡住那急速冲刺而来的长剑。
但剑气凌冽,冲击波巨大,带起的疾风也将林亦安逼到了后方。
就在几秒之间,林亦安已经连连退了好几十米。
最后,等到剑气消散了,才终于停了下来。也似乎是因为用剑的那人收了手。
此时,林亦安的身后的那一大片林子早就扑倒了。
“呵,我不来找你,你自己倒是送上来了。”
林亦安直起身来,举着长枪,对着来人。
朝凝晔握着空霜剑,从远处一步一步向林亦安走来,面上神色古怪,双眼红肿得厉害。
两人之间,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但朝凝晔仿佛怎么都不能走到林亦安的身前一样。
见他不作声,林亦安的脸更冷了。
“那些事,我都知道了。那么,今日,便将新仇旧账一起算了吧。”
说罢,他抬手就握紧了落月枪杆,然后枪头缓慢一转,便正对上了朝凝晔。
他周身的气压凝固汇聚着,时刻等着爆发!
忽然!
毫无征兆地,林亦安用锋锐的枪头指着朝凝晔,急速向他冲了过去!
但——
“疯子!”
林亦安瞬间就睁大了眼,惊慌地大喊起来,赶紧止住了脚。
慌忙之间,他连连收回了落月枪,但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手上一滑,落月枪就“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刚才,就在林亦安拿着长枪冲向朝凝晔的那一刹那,朝凝晔毫无防备地张开了双臂,向着林亦安扑去。
此时,朝凝晔已经紧紧地环抱住了林亦安。如果林亦安手上的落月枪没有掉落下来的话,朝凝晔的腹部早就被它刺穿了。
“疯子!你送死是吧!”林亦安死命地推开朝凝晔,但他的双手却被朝凝晔钳住了,怎么也使不上劲。
“你最好放开我!”林亦安警告道,“如果你想送死,那这么简单可不行!我一定会让你死得比我还难看!”
他林亦安说到做到!
但,他突然僵住了。
朝凝晔抱住他,因为比林亦安高,所以就只能躬着身子,才可以将自己的脸埋在林亦安的肩头上。
林亦安感觉肩头的衣物被濡湿了,像是,像是,热泪浸了进来……
他不敢确定。
与此同时,敏感的耳后颈脖处,传来了酥酥麻麻的热息。
紧接着,便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了哽咽。
“亦安,你是亦安对吧?一定是的,对吧?不会错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