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的使臣队伍抵达东启的王城——偃都。
城内的某处驿站，洗漱完毕的萧岚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春日清晨微凉的风撩动他的发梢。
天边的飞鸟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不远处是烟雨里的偃都，有淡淡的玉兰香萦绕在他鼻尖。
正如西夏因为梨花被称为梨花之国一样，东启被称为玉兰之国。暖春三月，满偃都都是白玉兰树。
白苓提着食盒进来，将热腾腾的早餐摆到桌面上，“早饭，苓姨亲手做的，趁热吃。”
叶南星心疼了，让自己的贴身侍女跟在小儿子身边。一方面是萧岚心大，需得有个人替他注意他的伤，二方面也是想萧岚在生活上有个熟悉他性格的人照料。
如非必要，例如行军打仗以外；天生王子命的萧岚是绝对不会在吃和穿这两件事上委屈自己。
因为萧岚打心里认为，自己的王子的待遇享受得心安理得。
在他看来，例如老四那样荒唐的王子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表面高贵，内里就是个废物，活着都是浪费西夏的粮食。
但在战场上，萧岚就把自己当作一把西夏的刀。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王子的身份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若是敌方得知他王子的身份，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刀剑招呼到他身上。
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里，萧岚一身战功都是用搏命来的。
若非如此，他也决计收服不了军中的那些将领。
萧岚慢腾腾地坐到桌边，用勺子舀粥喝。白苓站到萧岚身后，轻轻拨开他肩颈处的纱布查看伤势。
伤口早已结痂，伤势轻一些的地方血痂已经脱落，露出了修复好的皮肤。
“消伤疤的药要不要涂一些？”白苓帮萧岚把衣领整理好，犹豫地问道。
“好了吗？就不涂了吧。”萧岚舔舔嘴角，思考片刻后道：“消了下次又会有，有些浪费。”
听到小殿下的理由后，白苓轻轻叹口气，坐到对面为他盛粥。
萧岚自小就留了很多伤疤，有些地方好了没多久，就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增添了几道新伤。
与绝大多数封陵里细皮嫩肉的权贵子弟不一样，萧岚精瘦得像头身形矫健的猎豹，奔跑扑杀起来充满爆发力。
每年秋猎，只要萧岚在场，那些日常里有心思训练骑射功夫，并以此来吸引封陵大家闺秀的公子哥们都安静如鸡。
在七殿下面前摆弄自己的武学，恐怕是皮痒了。
“离东启王子的受封礼还有两天，天天闷在客栈好无聊啊。”用完早饭的萧岚撑着头，咕噜咕噜地含着口中的漱口水，两颊一鼓一鼓的。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葳蕤，萧岚的目光随意地追随着天空中嬉戏打闹的几只鸟雀，有些许出神。
门外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哎，你听说了吗，开春以来，沉玉江好像不太太平啊，国主特别派人把沉玉江围了起来。”街边的小贩与身边的早餐铺摊主闲聊了起来。
“听说了，说是有什么蛟妖作乱，沉玉江一带受灾严重，国君下令撤离了不少百姓。”早餐铺摊主摇着大蒲扇，坐在椅子上一摇一晃的。
“蛟妖？按理说这该是头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处理的呀？”小贩好奇地探过身子。
“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见仙家们来处理。沉玉江这事闹了很久，死了不少渔民，国主不得已只能下令封了呗。”
“然后呢然后呢？”小贩好奇道。
“没有然后了，妖魔鬼怪这些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处理的，国主也只能做这些了。”圆润的早餐铺主擦了擦汗，摇头。
楼上客栈房间里的萧岚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看着白苓忙碌的身影，沉思片刻。
蛟妖……
他眼前一亮：“苓姨，我们去沉玉江吧！”
白苓抱着萧岚的衣服回头，诧异道：“听闻最近沉玉江不安全，殿下去那里作甚？”
“我去把那只蛟妖的妖丹剖出来给你呀！”
萧岚伸手按在刀柄处，脸上映着窗外撒入的阳光，笑出了两排大白牙。
……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岚避开巡逻士兵的耳目，飞身翻越了东启为保护百姓拉起的警戒线。
“嗯？”
白苓化作原型被萧岚抱在怀里。他拨开眼前当道的丛林，却被一点水花溅到了脸。
萧岚眯起眼睛远眺沉玉江，江水碧绿清澈，江上雾气朦胧，隐约能看到巨大的蛟妖与一个渺小的人影在缠斗。
“不会这么巧吧？”萧岚抱着白苓往前滚了一圈，单膝跪在地上看着江上的颤抖。
一般来说，妖魔鬼怪这些非常事件都是归修仙界甚至是天上的神官们管。听闻沉玉江这边迟迟没有仙家来处理，又恰逢妖邪是与白苓一族的蛟妖，萧岚这才打算来争这一道功德。
若是此时有神官或者修士来处理，萧岚再想下手可就有些难了。他再厉害也只肉体凡胎，于除魔一道并不精通。
“殿下，看他的身法不像是修仙者或者神官。”白苓观察了片刻，给萧岚传音道：“若是神官，这等修为的蛟妖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修仙者也不至于与那蛟妖缠斗许久。”
“嗯……过去看看。”萧岚把白蛇放到地上，飞身擦着士兵的视觉盲区落到江边。
看身形，那名与蛟妖缠斗的应是一名少年，他以江面上的浮木为支点，在江浪间穿梭，每一次都是险险地避开蛟妖抽来的尾击。
“身手比我差点，估计够呛吧。”萧岚趴在草丛里的巨石上道。
他话音刚落，那名少年便狠狠地被蛟妖的尾巴击中，跌落江中，溅起巨浪。
“噫……好惨噢。”萧岚啧啧感叹道。他觉得自己要是被抽到，估计骨头都要断了。
“殿下……要不要出手救他？”白苓盘在石上，尝试着问道，并不抱特别大的希望。
因为她知道她看着长大的小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
按照萧岚的行事作风，此时最好的做法，应该是等蛟妖解决了那名少年，他再趁着蛟妖精神松懈之时上去。
“嗯……”萧岚把下巴抵在手臂上，难得地歪着头考虑。
“苓姨应该想我救的吧，那我救吧。”萧岚在心里盘了一盘白苓的话。
那就救了吧，反正也不碍什么事。
“我去救他，苓姨你缠在我手臂上，躲在我袖子里。”萧岚抽出腰间的破军，让白苓化身的小白蛇爬上他的手臂。随后他灵活地翻身跃出巨石，闯入了蛟龙能感应到的范围内。
原本在江面上寻找入水少年的蛟龙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它抬起巨大的蛟首回头警戒。
萧岚身形灵活，脚尖轻点在每一处木板上，很快便来到了少年落水的范围里。他潜入水中，迅速地捕捉到少年的身影。
那名少年也看到了他，萧岚游过去揽过他的腰带着他浮上江边的水面，将少年推上岸边。
“你受伤了，呆在这，蛟妖我来杀。”萧岚丢下一句话，没等那名少年反应过来，便重新潜到水中，寻到一块足以支撑他站立的木板，以此为支撑越跃入空中。
萧岚拔出破军从空中向下劈，借着惯力，破军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扎入了蛟妖的七寸处。
削铁如泥地破军轻而易举地破开了蛟妖的鳞片，沿着边缘切出一个巨大的创口。
鲜红的血喷涌，有几滴溅到了萧岚的脸上，衬得他那双此时充满戾气的琥珀瞳更加得凌厉。
“呜——！”
蛟妖因为伤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苓姨，蛟珠一般在哪啊？”落到水面上的片刻，萧岚还能抽空问白苓。
“头部。”白苓在萧岚的意识里回答道。
“您擎等着勒。”萧岚眯眯眼，侧身避开蛟龙的尾击，确认了下一个功击的地方。
“走你！”
借着蛟妖尾击抽出的巨大浪花遮掩，萧岚迅速移动到蛟妖的后背。
萧岚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从木板上暴起，落到了蛟妖的头部。
感受到自己的弱点被萧岚捕捉到的蛟开始剧烈地晃动大脑，想要把萧岚甩下去。
只可惜，萧岚反应更快，一刀插入了蛟妖大脑正中央，毫不留情地划开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嗯？怎么还没有？”萧岚握着破军的刀柄，疑惑地嘟囔着。
随后，他没有拔出破军，而是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匕首，毫不留情面的插入蛟妖的大脑开始搅弄。
要害被萧岚用刀搅弄，蛟妖像是发了狂一样在江面翻腾。
“噢！找到了。”萧岚感觉到自己的匕首戳到了一个硬物，他惊喜地用力地将它挑出来。
一颗银色的，质地像玉一样的珠子飞出。
白苓飞快地从萧岚的手腕上窜出，将身形变大后一口吞下那枚蛟珠。
失去蛟珠的蛟妖失去了生命力，无力地倒在下，沉入江底。
在蛟妖倒下前，萧岚蹬脚借力，跃到空中。
变大的白苓用尾尖把腾空下落的萧岚卷起，窜到江边的岸上，小心翼翼地把她家的小殿下放到地面上。
随后，白苓便迅速缩小到人手指的粗细，缠到萧岚手上。
“多谢小殿下，不过我现在需得进入冬眠状态吸收这枚蛟珠，约莫今日傍晚可以结束，劳烦殿下。”白苓给萧岚传音后，在萧岚手上盘起。
“好，苓姨放心啦。”萧岚收刀入鞘，小心翼翼地把白蛇放到怀里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萧岚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被他救起的少年，他转身走过去，将目光放到那名少年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那名少年察觉到萧岚的接近，也抬头看他。
岸边的玉兰树被江风吹得沙沙响，些许花瓣飘落到二人之间。
“嗨，你没事吧？”
昂贵的王服被打湿，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浑身滴汤挂水的，萧岚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维持着王族的矜持。
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阳光，染上浅金。
那双漂亮的眼睛落到那名少年眼里，如若星辰般干净透亮。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