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回答萧岚的是一道耳光。
“萧岚,你还是不知道你错在哪。”
萧铮居高临下地俯视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清楚地看到儿子眼中的恨意,内心既痛心又无奈。
撤军没有错,若是尽了人事而天命不待也没错。
萧岚错的是这份对生命入骨的淡漠。
未来他的战场不在这小小的人族中原大地,在三界的鬼神之间,这样心性残缺又极端的萧岚要怎么赢?
赢了岩钧的江炽,或许也会败给东启的庄煜。
“鞭刑八十。不认错就一直在这跪着。”
萧铮甩袖离开,转身的那一瞬,脸上的忧虑愧疚尽显。
怪他,是他发现得太晚。
当萧岚逐渐展露这份内心的冷漠与暴戾时早已毒入骨髓——太晚了。
萧岚死死地盯着萧铮的背影,不解与委屈一股脑地化作恨意席卷他的内心。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亲从来不肯看他一眼,给他一句承认?!
他破北遥,拒岩钧,试问幸存诸国的同辈王子中有谁能有他这般赫赫军功?
得不到承认,他耗尽心力做这些事又有何意义?!
罚鞭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打在他的伤口上。萧岚眼眶发红,死死地咬着牙,撑在地上的手握紧成拳,粗糙的沙砾磨破他的皮肤。
萧铮的禁卫接到过君上的指令,对萧岚用刑并不会因为他王子的身份手下留情。
萧岚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多年沙场征战,又将他一身反骨锤炼得硬如金石。
往日萧岚受得罚,都是萧铮为了让他长教训,打得痛了自然就记在心里了。
可凡事都有个限度,现在的萧岚显然不吃这一套了。
你罚任你罚,大不了抽死我。
统共打了四十多鞭,萧岚也一声不吭地捱了四十多鞭,硬是一声认错服软都没说出口。
背上的血早就浸透了萧岚的衣服,那一声声鞭响扎扎实实地抽到了萧焕心口上。
明知是溯回的幻境,萧焕还是忍不住想要上前。可到最后,他只能站在萧岚面前,触碰不到他。
而且,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八十鞭,萧岚硬生生捱完了八十鞭,伤口烂得见了骨。
就算他心再硬再能忍受疼痛,可现在的萧岚也只是一副肉体凡胎。重伤与剧痛让萧岚在受完最后一鞭后便失去意识。
等到他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痛感也随之苏醒。
“嘶……”萧岚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这顿打得不轻,该是这几年来挨得最重的罚了。
因为太疼了,萧岚完全不想动,也没有叫人。看周围,现在应该还在军营里,也没什么能让他挑剔的。
剧痛让萧岚的精神无比地精神,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被罚的原因。
老实说,他能感受到他的父王是真的生气了。
生气……他就不生气?为着点小事罚他这么重?萧岚撇嘴,内心窝着火也没地方发,感觉自己要被憋死了。
黑脸老爹真的生气和假意生气的样子,七个王子里只有萧岚能比较敏锐地分辨出。
原因无他——见得多罢了。
萧岚不能有大动作,只能躺在床板上咬牙切齿。
他恨死萧铮了。
曾经的萧岚也吃过败仗,遭过暗算,为此没少挨罚。
那是当时的他能力不够,是他弱,这些他都认了。可如今的他扛得起边境战事,失误的情况几乎不再出现在他指挥的战场上。
萧铮还要怎么要求他?要求他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天下吗?!
走到现在,支撑萧岚的不过是渴望来自父王的认可。
越是这样想,萧岚越难受,对萧铮的复杂的感情里,恨与敬爱交缠。
偶尔有几次在塞外辗转难眠,萧岚盯着月亮在心里想过,也许他和萧铮之间的关系,更像君臣而不是父子。
父子才谈亲情,而君臣之间只有尊卑。
想到这里,萧岚不免有些难过,盯着屋顶的眼睛有些许发红。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萧岚的思绪,沈锐走了进来。
“醒了?刚叫人给你准备了点吃的。”沈锐拖过椅子坐到萧岚床边,看着萧岚的脸,有些惊异,“怎么还哭了?”
“什么?……没哭!沙子掉眼睛里了!”
萧岚自己没意识到,直到沈锐提及,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睛发胀,眼眶旁边有些温热的湿意。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
“嗯……”沈锐盯着小徒弟的眼睛,看到确实有些红血丝,半信半疑地点头。
萧岚算是打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还没拿得稳刀剑之前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哭没有用。
哭不仅没用,还会被罚。
小时候就没怎么哭过,长大了也不太可能掉眼泪。
“和你父王认个错,态度好一点,也不会被罚成这样。看看你现在,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骑马射箭,憋死你。”沈锐见到萧岚想要坐起身,忙扶着他避开伤得比较厉害的地方。
“不能骑马射箭事小,认没错的错就不行。”萧岚撇嘴。
萧岚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矜傲,真的犯了错会认,但让他认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打死他都不会认。
见着萧岚这副“你罚任你罚,我没错就是没错”的死倔脾气,沈锐也是没了辙,他叹了口气。
沈锐:“你父王也不会在边境呆太久,安定下来估计马上要走。这边有我守着。你这伤,还是跟着回去静养比较好。”
“不回去!”一听到要和自己的黑脸混账老爹一路回去,萧岚脾气瞬间就上来了,“看见他我烦的很,放我在边境自生自灭都比回去好。”
“你小点声。”沈锐听萧岚这大逆不道的话,生怕让人听见传到萧铮耳朵里,萧岚又免不了一顿罚,“君上毕竟还是你父王,总不会害你。听话,回去养伤。”
“就不。”萧岚偏头,赌气,“他不是我父王,他是西夏的国君。”
沈锐听着萧岚赌气的话,一时凝噎。
在七殿下的立场上看,萧铮确实严苛至极。扪心自问自己,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未必扛得下萧铮这般打磨。
可在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来看,萧铮给萧岚的关注远远胜过其他的王子。
旁观者自然清醒,但当局的迷者,是无法被叫醒的。
沈锐知萧岚吃软不吃硬,换了个说法劝道。
“再说,王妃娘娘医术高明,你回去也比在边境休养得好。你不待见你父王,总要多陪一陪你母妃?还有殿下的兄长也在。”
“……嗯。”
萧岚露出思考的神色。
提到叶南星和萧启,萧岚果然心软了。
“离君上启程还有个几天,你也不急着,多想想是在这里守城白吃沙子,还是回去当小王子好好养伤要好。”沈锐招手,示意碰着食盒的亲兵进来。
“老沈头,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能行吗?”萧岚点了点头,随后打量着沈锐,似乎是不太放心。
沈锐弹了弹萧岚的额头,佯怒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我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瞎操什么闲心。”
“吃饭!吃了饭我好叫军医来给你换药!小麻烦精。”沈锐抖了抖眉毛胡子,夹了一筷子肉塞到行动不便的萧岚嘴里。
“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