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结束后,学宫的事务官把那一架子的留像液推了上去。
几十个水镜出现在空中,足以让全场的学生看到镜中的画面。
晏闻初与台下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开口道:“分班结果,应该有很多同学疑惑,自己最后的排名明明在好班的范围内,却被分到了燕雀班。”
“镜中画面,想必诸位同学心里都有数。”
水镜画面里,是学生内斗争夺分数的场面,仙庭做了部分模糊处理。但那天考场上到底谁抢了,谁被抢了,学生们大都心知肚明。
“有很多同学在拿到了试卷与考试规定后,应该都有做过推测。初步测试后,大都会发现分数是可以在学生中流动的,淘汰学生能获得他身上的分数。就算没去测试,看到内斗的瞬间也应该意识到。”
“我们呢,都相信在座的各位应该在考试中都发现了这一点。”作为文神,晏闻初素来以温和示人,可此时的老神官身上却带着几分为人师者的威严。
“在场的部分同学,应该好好想一想……大家都发现了的事情。为什么潜龙班的学生没有做!而你们却做了!”
老人中气十足的话狠狠地震住了那些在考场中抢夺了他人分数的学生,尚有些许廉耻心的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啧。”孙亦闻言握紧了拳,眼中露出几分不爽。
能抢到分数也是需要实力的,为了获得更好的资源不择手段有什么不对?就因为他们是抢来的分数,所以仙庭就完全否定他们的能力?
凭什么?
“修仙界好的不学,那些歪风邪气尽学了一身!”晏闻初拍了拍眼前的讲台,继续道。
“你们的恪守己心都去哪了?!”
“这一身的本事和手中刀剑,难道是让你们用在自己同族身上的吗?!”
“所以大……不,师尊他们手里的一百分,应该是给了那些全场都尽力除祟的学生咯?”方横恍然大悟,悄悄问李修齐。
李修齐点了点头,“应该还会给一些表现分。”
刚考试时李修齐就和方横讨论过那一百分和分数是否能流动的问题,最后李修齐认为那是学宫考官故意放出来钓鱼的陷阱,目的是借机观察学生的秉性。
这场考试的分数分配决定了学生们的成绩分布必定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大鸭蛋和一两分旱死的才是普遍。
涝死的呢,要么是抢了分的,要么是凭本事杀了鬼怪的。
“小鬼,一开始就猜到了?”萧岚捏了捏萧焕脸颊的婴儿肥问道。
“唔……是有这个思路,课当时我已有二十五分,监考官的分数无所谓了。”萧焕被捏住了脸,口齿不清地回复道:“可我就算拿鸭蛋你也不会生气的。”
萧岚扪心自问他确实如萧焕所说,无力反驳只能不甚走心地威胁道:“拿鸭蛋?你这水平敢拿鸭蛋,我就把你卷铺盖丢回学生校舍去住!”
督仙院长老们互相对视一眼,无声的笑了。其实这场会在开始之前,仙庭早已经通知在场学生之前所在的学宫与家族。
现在场内所有发生的事情,那些所谓修仙界的高层大都能通过水镜看到。
与此同时,上三门之首的玉虚门议会大厅里,坐在主位上的掌门宋竹敲了敲桌子。还在看水镜的长老们都转头看着他。
“老二,让我们的探子汇总一下,最近有那些宗门家族蠢蠢欲动了,尤其是经常抢功德和修行进步有异常那几家。”
“还有,吩咐下去,让门里的小孩最近都不要出去乱跑了,通知还在外头除祟的速速回山。”
“老大,你是觉得……”三长老试探性地问道。
“修仙界烂了太多年,到处都是漏洞。虽然仙庭现在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一二……但我觉得最近不会太平。”
宋竹活了几百年,是跟着西夏皇族打天下的老人。接到萧岚的旨意后,只花了百年就把玉虚门扶上修仙界上三门之首。同时,宋竹的门客学生遍布天下,称得上是手腕卓绝。
而宋竹直接听命于萧岚,玉虚门挂了名的修士说是萧岚养的私兵都不为过。
无论是修仙界十大最显赫的宗门,还是其他的一些小家族,都已经从这场仙庭给学生准备的复盘大会里听出了警告之意。
破坏秩序抢夺功德,歧视排外,垄断仙药灵脉……修仙界这几年吹的什么风,仙庭看的一清二楚。
飞升脱离凡间的仙庭是不插手人与妖两族的政治事务与斗争,但修仙界可不是凡俗。
一次警告,再不收敛的,那往后动手之时可就别怪仙庭不留情面了。
修仙界自这场大会后,涌起了无数暗流。
而躲在自己家里的杜闫,同样在透过水镜看这场复盘大会。
给仙庭打工多年的他,自然也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要变天了……
“祭品的事情,做完最后一次还是乘早受手,免得自己小命不保。”杜闫暗暗在心里盘算着。
白鹤仔细听了一会晏闻初的话,随后转头和身边的黑麟低声道:“战神殿那边最近排班的量翻了好几倍,你不觉得奇怪吗?”
黑麟思考片刻道:“一是因为都察司的烂摊子,二是鬼气逼近临界。萧岚他们当然急了,别说他们,整个仙庭都很急,文神殿那边有几个激进的恨不得扛刀亲自下场。”
“工作量翻倍,鬼气不降反增。”白鹤睨了一眼黑麟,提示道:“我还知道,傅然最近很忙。”
黑麟:“你是说,这背后有推手?萧岚他们最近是在查这个推手?”
白鹤意味不明地笑了,“算是。”
战神殿交上来的报告,说的是之前都察司积压过多任务,导致凡间邪祟逍遥法外,滋生了过多妖魔鬼怪。
可过了一个多月,鬼气竟然还在增长,白鹤起了疑心。
战神殿那四位虽然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但行动却是瞒不住的。白鹤和其他几位长老也只能从中推断一二。
鬼气异常与仙庭一直严厉打击的禁药有关系。
略加思考便反应过来的黑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战神殿瞒报,你怎么……”
白鹤摇了摇头,示意黑麟剩下的话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
仙庭的根基始终都是战神殿,如果把他们逼得太紧,其他三个不好说,但萧岚一定会反。
既然事情没到最后一步,督仙院也不想和战神殿彻底戳破那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故而只能暂且观望。
晏闻初挥手打开了另外一批留像液,这一批水镜里的画面并没有做模糊处理。
上了镜的潜龙班学生:!!!
看到自己拉弓假意射杀其他学生的萧焕,下意识把自己的脸捂住,使劲往自己师父身后躲。
学宫要公开处刑坏孩子就处刑,为什么把他这老实考试的也拉出来?!
萧岚回头把躲在他身后的萧焕挖出来抱到身边,好笑道:“害臊?昨天我们两个复盘时你怎么就没这么大反应?”
“这不一样……”
萧焕耳朵红的像要滴出血,拽过萧岚的宽阔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假装不在。
在你面前是复盘,在大庭广众之下那叫公开处刑,这能一样吗?!
学宫的神官来回重复他们的考试过程,公开复盘讲解战术。
漫长的复盘与敲打结束后,学宫的神官这才放过了他们。
“开学考总结大会结束,请各位同学去医护司进行例行体检。”
目送着学生们去体检的四位战神,不约而同地收敛了与徒弟相处时的放松,回到战神殿的密议室里谈起了正事。
“血检已经安排成我缉禁司的军医负责,晚上会拿到结果。暗探传回来紧急消息。”
傅然摊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出暗探查明的七座禁药坊地址所在。
“原先控制着禁药派出量的禁药坊,突然增大了派发量,预计半月内就会把囤积的所有禁药抛出去。”傅然道。
原先四神制定的详细的收网计划,如今赶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林樾皱眉道:“察觉了。”
萧岚没出声,伸手把那张地图抽到了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那七座禁药坊的位置,压在纸上的食指沿着山川与河流的方向移动。
这七座禁药坊全都坐落在当年岩钧国的境内。
妖蛮族背后的人,禁药坊,妄念种子……
琐碎的线索和细节在萧岚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死人。
萧岚忍着脑内的钝痛,笃定道:“江文琰,你还活着。”
“什么?”
原先在争论要不要立刻出手的几位战神被萧岚的话吸引了过去。
萧岚仍然懒散的坐在座位上,只是懒散中无端多了几分傲慢,眉宇间的温和被阴冷取而代之,那双仿佛吞噬了所光的黑瞳被微垂的眼皮遮住了三分之一,淬着几分狠毒。
三位身经百战的战神毫无准备的对上萧岚冰冷的眼神,无端感觉自己被刺了一下,寒意从心口冲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就如同在荒原上行走的人,突然被暗中狩猎的野兽盯上一般。
若不是萧岚那张俊俏的脸五官没变,他们几乎都要怀疑那座位上换了个人。
只一瞬,萧岚便将那副渗人的“面具”收了回去,露出一个温和带着歉意的笑,“抱歉啊,吓到你们了。”
他把自己带入江文琰的视角对他的行为进行推演,所以气质和状态上都会不由自主的向江文琰靠近。
萧岚向三位好友一番解释,他们那被吊起来的警觉和刺骨的寒意这才缓缓平复下去。
只有一直分着几分心神留心着萧岚的林樾心里仍然挂着几分惊惧。
萧岚进入那种阴冷状态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自然,就好像他并不是在带入江文琰的视角……
是他本身就有这样的一面,一直蛰伏在他灵魂深处。
“这次暴露是我的问题。”萧岚没注意到林樾的眼神,大方地和同事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我确实没意料到他还活着。”
恐怕他前个月下场除瘟的时候,得到消息的江文琰就知道禁药坊勾结都察司的事情瞒不住他的眼。至于为何现在才动手撤离,应该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原因。
当年乱世,六王纷争,江文琰要是能看穿他那点钓鱼手段的本事都没有,也不会和他斗这么多年。
而江文琰必定知道,他察觉禁药坊的事就等于仙庭知道,禁药这条线是保不住了。只不过仙庭渗入禁药坊还是慢了一步,快要得手之际被江文琰察觉。
萧岚理清楚个中复杂后,提议道:“若我是他,定会在此时把禁药抛出去,及时止损。既然他要抛,不如我们乘此混乱,一举拿下。”
“现在禁药坊已是弃子,处置禁药坊乃是次要。”叶菀显然也意识到了江文琰这一步棋的用意。
禁药的种子已经播撒了出去,江文琰的目的已经达成,将这个麻烦抛给战神殿,反而能牵扯住他们大部分精力,给自己准备下一步棋的时间。
战神殿现在明显处于被动,被敌人的节奏拖着走。
傅然:“待到暗探拿到所有名册后,立刻行动,禁药坊全部销毁。”
叶菀说得对,禁药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禁药对修仙界造成的影响,战神殿要如何处理。
那些被种下“种子”的人就是一个个不安定的炸药……一旦引爆,三界的安定就被一根细线吊在深渊上了!
“萧岚……江文琰,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樾突然开口问道。
“他……就是个疯子。”萧岚眼神暗淡,幽幽道:“文史司处有他生前的档案,诸位可以去调看,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半个时辰,密会结束后的萧岚向学宫告了假,下午的课由其他三位战神替他。
趁着萧焕还在学宫,他独自回了住处。萧岚解除修改容颜和身形的法术,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小好几码的官服换上。
萧岚站在等身高的落地镜面前,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小王子。
人的状态会影响容貌吗?萧岚边在心里想着,边把手轻轻压在镜子上,好像在描摹自己少年时的容貌。
是因为如今的他比过去要软弱,所以年少的自己看起来也并不那么的凶狠?
自从十年前把萧焕接回来之后,萧岚便用法术维持着他帝王时期的容貌,一来是因为要在萧焕面前保持温和成熟的长辈模样。
二是他早就没了少年的锋芒,不愿再看过去的自己。
可如今,那些本该入了土的,不怀好意的故人接连出现。萧岚需要一点点从外貌开始,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过去。
“磋磨几百年,除了认识字儿多了,其他都没多大长进。出了事还是得仰仗过去被老爹打出来的自己。”萧岚在心里自嘲道。
温吞善良的神明对付不了地狱归来的恶鬼,只有更凶狠恶毒的鬼才可以。
萧岚独自去了轮回司,他需要一个人帮他解除脑子里的封印。
当年为了防止自己发起疯来冲破封印,萧岚挖了自已一部分灵魂和人格用在封印上;除非由灵魂力量比他强的人解,不然他到死都别想解封了。
轮回司的掌事神官顾疑看到门口的萧岚,眼里露出几分错愕,道:“陛下?稀客啊。”
萧岚眼神向身旁瞥了一瞥,示意他把其他神官屏退。
“你说你这不去上课,也不出去执行任务,到我这干什么?”顾疑摆摆手示意下属出去,顺道封了一张屏蔽符。
萧岚直奔主题:“帮我解除封印。”
“不是,你这都不怕死了,治什么头疼啊?”宋疑被萧岚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当年督仙院可怕萧岚死了,摁着他们轮回司和医护司的头给萧岚治衰弱症,结果萧岚死活不治,医患关系一度是相当的紧张。
当时顺便给萧岚看了灵魂状态的顾疑知道,萧岚意识深处有一个灵魂封印,也知道他的头疼其实是封印的后遗症。
后来萧岚兴许是觉得烦了,去了轮回司一趟。自那以后,顾疑就再也没找萧岚提治病的事情,甚至帮着萧岚把医护司也给劝退了。
衰弱症就是神官自然死亡的前兆,刚开始是六觉七情缓慢消失,其次是生命力,最后神位碎裂,一身灵力散归天地间,魂魄重新入轮回。
即使世上遍布着忠诚的信徒,神迹传遍大地,神明的一生仍然逃不过狂澜动荡。
一生漂泊,落幕无声。
“别问,也别告诉督仙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顾疑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轮回司掌事神官殿外的空地上。
恢复了记忆的萧岚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额角滴落豆大的汗滴,耳边疯狂的嘶吼与哭喊声伴随着嗡鸣冲洗着他的意识。
尘封了百年的记忆与灵魂,宛如山呼海啸灌顶而入,仿佛要撑破他的大脑。
正午炽烈的阳光正亮,萧岚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挣扎,宛如一只被扔到阳光下处以极刑的鬼。
操!真他娘的疼!
“萧岚!站起来!你是我西夏的七王子!你千万不能倒下你听见没?!”
“王兄不能再看着你了……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哥哥!我帮你换药吧……”
那些鲜活的记忆在萧岚意识里如书页般翻过,他眼眶发红,眼白布满了血丝,喉咙中发出夹杂痛苦的低吼。
那被他亲手封印,短短上千个日夜的记忆正在重回正轨。
那曾经纵马长街锋芒无匹的小王子在他的灵魂深处烈火重生。
力竭的萧岚十分没形象地躺在地上,双眼放空直视天上的阳光。那灼热刺眼的光芒被落到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就像落到照不亮底部的深渊。
顾疑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萧岚,“你真的不考虑再活久一点?就当是为了你抱回来的小孩?”
“你也给他算命了?”萧岚坐起身,一手撑地,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还是瞒不过你们这些有本事算命的啊。”
若说这世界上有谁会能算准萧焕的命,除了帝王陵那几个老皇帝,剩下的就是顾疑了。
轮回司掌事神官顾疑,字为何,号称“天问”,仙庭算命最准的神官,据说飞升时开了天眼,世间没有他算不出的命。顾疑飞升后掌管了生死簿与引渡亡灵的轮回司,现在还被迫兼职神官的心理问题治疗……
帝王陵的皇帝们不会把萧焕的事情公之于众,而顾疑掂量过后也不会。
“大药谷,出神医的世家。”顾疑准确地叫破了萧焕的身份,语气平静道:“只可惜这最后的一点血脉……”
“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