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启
储君受封礼后,西夏的使团面见东启王,国宴上,双方缔结盟约。
严格来说,国与国之间的契约,该是由国主来订立。
不过,王不见王。
西夏与东启的王都不可能亲自来到对方的领地上,但为了表示尊重,出使方的使团中,除了外交重臣,往往还会有一个能代表国君的人。
这个人只需要有王室的封号,并不需要有实权。
但这此西夏的使团中,充当“吉祥物”的,却是西夏权势最盛的王子萧岚。西夏王把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放了出来,给足了东启的诚意,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两方的礼官将提前拟好的盟约铺开,就在萧岚准备提笔签名画押时,东启王开了口。
“且慢。”
这一声暂停,让宴会上的氛围微妙起来。
在场的除了东启的臣子与西夏的使团,还有其他一些中原以外边远小国的使臣代表。
西夏的使臣虽面上变化,但心头皆是一跳。
东启王要临时变卦?
没有道理啊,合作双赢的事情,东启没有理由拒绝,除非东启王昨夜脑子被雷劈了。
而处在焦点中心的萧岚面色波澜不惊,一副好整以暇等候东启王下文的模样。即使没有佩刀,但萧岚光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让人感觉锋芒毕露。
东启王看着萧岚的目光流露出几分赞许。
东启王:“西夏七殿下年少有为,未来该是栋梁之材。”
“东启王过奖了。”萧岚语气平淡道。
“这将来,天下就是少年人的了。明晟啊,你来与西夏七殿下签了这份盟约吧。”东启王微微侧身,转向庄煜。
“是。”
庄煜听明白父王话中的意思,应声来到萧岚对面。
西夏让萧岚随队出使,给足了东启诚意,而东启让庄煜代替他与西夏签订盟约,同样还西夏以诚意。
让东启的储君来与萧岚订立契约,保证在庄煜与萧岚这一代里,东启不会主动撕破与西夏的和平,两国最少能保持表面上的安定。
萧岚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捧印的严玉大人,见他小幅度地点了头,这才提笔签了盟约。
两国的玉玺同时落在绫绸制成的契约上,宣告西夏与东启正式缔结盟约。
宴席间的气氛重新回到了轻松里。
萧岚撑着头坐在座位上,每样菜都只礼貌性地动了一口,但对于杯中美酒却是一滴都没沾。
他自幼便习惯在陌生的地方保持清醒,以保证发生任何突发情况都能迅速进行判断并做出最优的反应。
他精神清醒,听着席间各种使臣的官腔辞令,只觉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好烦。
待在东启的这几天,萧岚每天跟着严玉见了无数臣子,邻国的,边陲小国的,妖族的……莫说把脸和名字对应上号,他就是连对方的官名品阶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想封陵,想回家,想骑马……
萧岚有些烦躁地拽了拽领口。繁复厚重的王服与一身鸡零狗碎的暗扣装饰,让他感觉好像被束缚住了手脚,无比地难受。
尤其擅长读气氛的严玉感觉到,七殿下的不耐烦已经要修炼出实体,把他包围了。
“殿下,再忍一忍,我们明天就能动身回国啦。”
说罢,严大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好的梨花糖,悄悄塞到萧岚手上。这是临出使前,三殿下萧启特意交代他的,如果萧岚不耐烦或者脾气要炸了,就把糖给他。
“嗯?”萧岚周身的不耐烦暂时消散,他嗅觉灵敏,已经辨认出了油纸包里是何物。
糖!
有封陵梨花的味道!
见到萧岚眼中溢出的欣喜,严大人松口气,悄悄擦了擦汗。
可算是把这尊大神哄开心了。
萧岚眼珠子转了转,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糖纸拨开,把糖塞到嘴里。
严大人给他的梨花糖只有很小一块,甜味很淡却带着凉凉的味道。若是在市集上贩卖,这种甜度的糖必定会被客人们嫌弃卖主偷工减料。
不过,这种糖也绝对不会出现在民间——这是西夏王宫特供给七王子的糖。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若是萧铮觉着自己可能罚狠了,事后会私下让叶南星给几块糖给萧岚。
校场上训练的日子太苦,受过的伤太疼,这一点点难得的甜在萧岚心里胜过世间所有的花蜜。
后来,萧岚长大了,比幼时更能吃得苦,也明白了梨花糖只是哄他的手段,却仍然戒不掉梨花糖。
对于他来说,梨花糖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关注与安抚。
这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无论萧岚的情绪如何暴躁,只要一小颗糖,就能奇迹般地舒缓下来。
萧岚抿唇,舔掉唇上残留的甜味,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一直留意着萧岚的庄煜微微转身,向主座上的东启王说了什么,而后东启王沉吟片刻,最终交代几声后,点头应允。
片刻后,萧岚的耳朵捕捉到一道“噗呲噗呲”声。
萧岚循着声音源头望过去,看到坐在他右上方的庄煜友好地朝他眨眼。刚受封的储君伸手指着宴会侧厅的门,嘴唇无声翕动。
出去玩吗?
坐在台阶下的萧岚读懂了他的唇语,悄悄转头看了一眼严玉,没想到正好一头撞在了严大人生无可恋的眼神里。
明晟叫我去玩,可以吗可以吗?
萧岚睁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严大人。
他知道严大人是王兄的人,回头回了西夏,说不定会被萧启叫去问他在东启的表现。
萧启虽然不会像混账父王一样揍他,但那精神攻击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故而他虽是王子,完全可以不听不管严玉等人的意见,但萧岚听了太多萧启给他灌输的要虚心听老臣的劝谏云云,在东启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他下意识地就按照萧启的话做了。
殿下,注意分寸。
严玉抖了抖眉毛胡子叹口气,无声地提醒萧岚。
七殿下虽然任性妄为,但是个有分寸的王子。拘束太多,反而不好。
……
庄煜带着萧岚走偏厅离开主殿,逐渐远离觥筹交错中的刀光剑影。
晚风吹拂,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看殿下方才在宴席上没动几筷子菜,可是不合胃口?”庄煜随口捡了个话题。
萧岚伸了个懒腰,而后摇头,“挺好吃的,不过我在外面吃的都很少。”
因为吃太饱了的人,精神上容易疲惫,会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这样会让其他的狩猎者有机可乘。
庄煜听出了萧岚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在心里感慨七王子名不虚传的同时,也暗暗佩服西夏王的手段。
戒备和警觉被西夏王打在了萧岚的骨子里,像是萧岚的本能。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叫我出来了?”萧岚忽然问道。
“我不喜欢这种宴会,我猜七殿下应该也不喜欢吧。”庄煜笑了一声,“殿下碍着身份不能像在西夏一样来去自由,心里该是不舒服的。”
使臣为客,无故擅自离席,于情理不合,让做主人的也难堪。
庄煜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萧岚感到不自在,故寻了个理由请示父王,带着萧岚离开。
“殿下可会手谈?”庄煜带着萧岚穿过曲折的王宫长廊,来到了一处湖心亭。
萧岚沉默了。
他后悔出门前恶补礼仪课时没有补补琴棋书画。
虽然与庄煜相识时间短暂,但萧岚能明显地感觉到庄煜和他哥是一挂的——从小在书海里泡得满肚子墨水,不像他,就是个只能扛刀的草包。
兴许,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是人的本能。就像庄煜羡慕萧岚得到的偏爱与自由,萧岚羡慕庄煜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又或许是因为偏爱他的兄长就是这般气质,萧岚从一开始对庄煜就很有好感。
萧岚语速极快且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闻言,庄煜敏锐地捕捉到了萧岚的一丝窘迫,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伸手示意萧岚入座,“无妨,我教殿下。”
“黑白博弈,殿下执黑子先行,我执白子后行。”庄煜打开棋罐的盖子。
萧岚:“黑子先行有利。”
“所以黑子局终时要给白子一方贴子。”庄煜耐心详细地把围棋的规则与术语介绍给萧岚。
只一遍,萧岚便已经摸清楚了规则与庄煜在棋盘上撕杀起来。
两三局的时间,萧岚所展示出的专注让庄煜也不得不叹服,认真起来的萧岚完全不似平日的闲散好动。而且,萧岚很快就能从自己的失误与他的行动里提取到对自己有用的经验。
学习速度很块……庄煜心下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若非如此,他们六个里年纪最小的萧岚,也不会这般年纪就满身战功。
萧铮这是养出了一头猎豹啊。
……
三局对弈,萧岚一局都没赢。
庄煜精通琴棋书画,尤其精通棋与书。即使萧岚学习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对弈一道上赶超了庄煜去。
萧岚抿了抿唇,耸肩表示尽力了,显然心态良好。
“不感到难受么?”庄煜半开玩笑地问道。
看萧岚这副还算轻松的状态,庄煜有些惊讶,按照他对萧岚有限的认知,他应该是自尊极高且骨子里就浸满傲气的人,突然连输三把,虽然不至于炸毛发作,但该是有些郁闷的。
但看样子,萧岚好像并不恼也不怒?
“技不如人,输了正常。”萧岚将棋子捡进棋盒里,纳闷道:“况且,我一刚学会走路的,哪能与你这已经会飞会跑的比?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
话糙理不糙,庄煜愣了一瞬,道:“七殿下说得对,是这个理……”
是他小看萧岚了……
庄煜嘴角勾起一个释然的笑,萧岚好像一直都能给他带来惊喜。
幼稚与成熟在萧岚身上和谐地共存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他将视线从萧岚身上转移到棋盘上,目光逐渐深远。
黑子与白子交错,就好像神与鬼在博弈。
他们是棋盘上的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
“若是……若是天地为棋局,而你难以赢过对方……”庄煜的声音带着犹豫迟疑。
萧岚捡棋子的手顿了顿,冷声道。
“我会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