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陵王宫，落凤宫
“算算时间，岚儿应该已经见到东启那位王子了。”
叶南星拿着小扇子坐在小药炉旁，抬头瞥了一眼站在窗外，草地上站着的是萧岚的生父、西夏的国君——萧铮。
“嗯。”
萧铮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信鸽传来的信他早已收到，知道萧岚杀了东启沉玉江里一条作乱的蛟妖，还救了东启的王子庄煜。
“岚儿斩杀蛟妖，以凡人之躯化解非凡之事，你该感到高兴才是。”叶南星听着萧铮平淡的语气，用厚布包裹住炉柄，将药倒出来。
“听说，那东启的王子在岚儿赶到前，与蛟妖缠斗许久也未将其拿下。”
门外的西夏国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半月如同漆黑幕布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天底下所发生的所有事件。
“这才刚开始……”萧铮叹了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萧铮将目光转向身前的一株梨花树，“人事我已尽，但我想他不要听天命。”
“我们的儿子，当然不会听天命。”
岁月将二人打磨得更加温和厚重，但仍然消磨不掉叶南星的骄傲。
她没有，萧铮也没有。
他们都有着一副铮铮的傲骨，狠狠地将那些可笑的“命中注定的安排”踩在脚下，放肆地碾成齑粉。
完美继承父母叛逆与反骨的萧岚，自然也不会屈从于所谓的天命。
叶南星偏头，看了一眼门外挺拔的梨花树。
这株伫立在叶南星的寝宫门外的梨花树，树龄与萧岚同岁。旁边还有一株，与萧启同岁。
两株梨花树都是她与萧铮亲手栽下的。
被誉为梨花之国的西夏，每一家诞生新生儿时，其家人都会亲手为他栽种一颗梨花树苗。
这个传统在萧家的先祖还没有脱离西玄独立时便有了，一代一代，直到西夏的建立，初代的西夏王逐渐将为新生儿种梨花的习惯推广到民间。
原本只开在皇家别院里的梨花，开遍了西夏的版图。
高贵圣洁的梨花既生长在宫墙深处，也怒放在困苦荒野。
在西夏萧家的地盘上，勿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国运与百姓同在。
雪白的繁花间缠着十多条红带，用金墨写着父母的祝福。晚风刮过，金色或银色的小铃铛叮叮作响。
“南星。”
沉默许久，萧铮轻轻唤了一声叶南星的名字。
“嗯。”
叶南星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将药碗放到一边，开始调蜂蜜水。
“抱歉。”
西夏至高无上的王，语气里满是歉意。
带着梨花香的晚风从萧铮身边吹过，穿过窗口将药碗上升起的白雾吹散。
两个人都没说话，偶有瓷器相碰的脆响低低响起。
“来喝药吧。”
叶南星试了试药的温度，对窗外站着的萧铮说。
萧铮年少时征战沙场，身上留下了无数暗伤，现在年岁渐长，旧病都跑出来作祟，需得慢慢调理。纵然有御医在侧，但西夏王只用经过叶南星手的药。
所有王与后同时出面的场合，没有册立王后的萧铮身边站着的，永远都是贵妃叶南星。
叶南星虽无王后之名，却已有了王后之实。
后宫那些被萧铮当作摆饰的其余嫔妃百般算计，多年来也从未动摇过叶南星的位置。
对于萧铮来说，后宫的嫔妃都只是应付，他谁也不爱。但若是荣宠，他把九分都给了叶南星，其余的嫔妃雨露均沾一分。
这份特殊的偏宠，要从多年前说起。
叶南星出身江湖神医世家，身手极好，医术卓绝。
当年，一身反骨的叶南星悍然忤逆家中为她定下的亲事，离家出走，江湖漂荡。某次意外，叶南星被山贼围攻，而在躲避追杀的萧铮见状，出手相救。
可以说，叶南星对萧铮一见钟情。
彼时的萧铮遭小人算计，意外中了毒。叶南星知晓后，四处奔走，翻山寻药，艰难地将萧铮的命从上天手中抢了回来。
萧铮给了叶南星一个许诺。
能力范围与道德之内，叶南星要求他做的事情他都答应。
西夏王的许诺，一诺千金。
叶南星说她不想服从家里给她订的婚，她想嫁给他。
萧铮明确告知她，他此生的爱已经给了一个离世之人，即使叶南星很好，他也无法再爱上她。
但叶南星却仍然决定要嫁给他，她说：
“没关系，我来爱你。”
在萧铮的原则里，许出去的承诺绝无再收回的道理。
他答应了她，圣旨极快地下到了叶南星的家族中，不由得任何反驳地“求娶”叶南星。
采纳、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大婚吉日
萧铮内心其实并不明白那些形式上的虚礼有什么意义，但介于这些繁复的礼仪是世人眼中尊荣的体现，他还是循着古礼给足了叶南星风光，亲自骑着心爱的战马，带着王家的迎亲队去迎她。
带着盖头的叶南星被萧铮扶到轿前，她却忽然拉住了萧铮的手，低声问道：
“我不想坐轿子，我想骑马。你能帮我掀开盖头吗？”
还没等一旁的礼官出言阻止，萧铮应言，在一种惊愕的目光里掀开叶南星的盖头。
萧铮与叶南星对视，他们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熠熠光彩。
那是繁复礼仪都约束不住的不羁。
一拍即合。
那日，封陵梨花开得正盛，满街圣洁的梨花与布置的红色绸带礼花相交辉映，被阳光镀上一层金。
国王与王妃在十里长街上策马狂奔，龙与凤仿佛要从喜服上腾跃而起。
马蹄声张狂，叶南星笑得放肆，嫁衣与珠玉翻飞，就连平常鲜少流露喜怒的萧铮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坐在高楼里看着二人策马的百姓们纷纷撒出手中的彩纸金粉与花瓣，恭贺他们的王。
当年的国王与王妃都还是年轻的模样，他们战场杀伐，互为后背。西夏的王高坐于王座上，叶南星是他的王妃，也是他暗藏不发的匕首。
毒药、刺杀、明枪暗箭……无数的不怀好意还没抵达萧铮面前，便倒在叶南星的刀下。
他们都是难得的长情之人，却默契地维持着宠而不爱的相敬如宾。
……
萧铮转身进到屋内，坐到叶南星对面，举起药碗一饮而尽。叶南星默默地将蜂蜜水推过去，淡淡的甜味将萧铮口中的苦冲散。
他并不会嫌药苦，甚至对于入口的东西是苦是甜都无所谓。但叶南星总是会在煎药时给他调蜂蜜水。
“征鸣，我时常后悔年少轻狂时做的许多事情，但对于你，我从未后悔。”叶南星轻声道。
萧铮用目光描摹着叶南星的眉目。
虽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与同龄相比，她还是显得年轻，且贵气逼人。
叶南星很好，无论哪一点，都很好。
世间也许再也找不到这样完美的女子了。
可他对她不够好。
他给她风光无限，荣宠不衰，甚至给了叶南星极大的自由。但叶南星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
若他先遇到的是叶南星，或许真的会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吧。
“若将来他们长大了，天下承平……”萧铮低声道，“我陪你到此生尽头。”
叶南星双手撑在桌上，弯了弯眉眼。
“堂堂西夏之主，金口玉言的，可要说话算话噢。”
“嗯。”
晚风里摇曳的梨花，飘着淡淡的香，像某种无言的祝福。
维系他们或许不是爱，而是忠诚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