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启即将受封储君的王子,耐心地陪着西夏的小王子玩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找了一整天主子行踪的西夏使臣接到消息,匆匆带人来接自家小殿下回去。
萧岚坐在一堵矮墙上与庄煜聊闲,远远见到严大人和一帮侍卫呼啦啦地跑过来。
严大人抚着心口,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的小殿下,就差给萧岚跪下了。“殿下,异国他乡的,您出行也不说带个侍卫,三殿下要是……”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现在就回去。”萧岚听着严大人又要开始叭叭叭的,脑壳就疼,“来两个人,帮我把这个扛回去吧。”
说着,萧岚用脚点了点脚边的一个箱子。
严玉身后的两个侍卫速速上前,颇为吃力地扛起了萧岚脚边的箱子。
“明晟,那我走啦。”萧岚转身,背对着夕阳,笑容明亮。
“明日东启王宫,恭候七殿下。”
见到萧岚眼里的笑意,庄煜不由自主地勾唇一笑,拱手一礼。
直到这时,严玉这才发觉自家小殿下身边的人是东启的王子庄煜。严玉心中一惊,带着一群的下属忙行礼回应。
然而萧岚却只是做了个鬼脸,指挥着侍卫回了驿站。
偃都城中驿站,萧岚下住的客房中。
“殿下,您这一天都与东启的王子呆在一起?”严玉站在一旁,看着盘腿坐在地毯上开箱的萧岚,试探地问道。
“对啊。”萧岚抬头,注意到了严玉右手背在身后揉着腰骨。想来是多年伏案,上了年纪后腰椎支撑不住了。
他开口道:“严大人随意坐吧,咱们现在在宫外,又不在王宫。”
“多谢殿下。”严玉寻了个位置坐到了萧岚对面,看萧岚从箱子里翻出一堆的鸡零狗碎,瞬时有些汗颜。
绫罗绸缎、首饰、名种玉料、稀奇古怪的草药、还有一些不知装了什么的瓶瓶罐罐……总之,大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物件。
萧岚到了能上战场的年纪后便常年在外,甚少在封陵。严玉做为支持萧启上位的臣子,自然与萧启走的更近一些,但对萧岚的了解止步于萧岚幼年以及萧启的只言片语。
“殿下……这些是您自己买的?”严玉咽了咽口水,心中对肯定的答案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当然不啊,我今天顺手救了明晟,这些都是他主动给我买的。”萧岚耸耸肩,“我只是多看了几眼,他就买了。说是一点薄礼,让我不要拒绝。”
萧岚本来打算随便看看,走的时候再买下来带回去给哥哥他们,岂料东启的小王子出手阔绰,只要他对什么多看了两眼,便全给他买下来了……
应该是不想欠他人情,萧岚索性也不拒绝了。
“严大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萧岚挑出一块玉料,边分心想这块玉要雕成什么好,边回复严玉,“庄明晟心机不输我哥,还是少接触为好。对不对?”
严玉接下来的话被萧岚说中,只好等萧岚的下文。
东启原本并不只有一个王子庄明晟,东启王膝下也有七八个王子,可最后,储君之位落到了庄明晟身上。
与庄明晟争过储君之位的王子,如今没有一个好过的。
传闻中,东启王子庄明晟同样擅骑射,武学极好,在萧岚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辅佐东启王处理政务。
这样的王子,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东启和西夏要结盟,明晟不会怎么样我。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啊。”萧岚十分心宽地道:“东启若是想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羽鳞军的分量。”
“前段时间不就有个不长眼的例子吗?”萧岚弯腰,趴在箱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严玉连声应是,顺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被萧岚这么一说,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看着无害又爱玩的小王子,是北遥的灭国者。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萧岚连哄带骗地把严大人哄了回去,表示自己会把握好分寸,让严大人等人不要担心云云。
关上门,萧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瘫倒在床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真是累……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在这群老头中游刃有余的。
萧岚抬手熄灭屋子里的烛火,枕着手注视着黑暗,脸上的神色逐渐冷下来。
父王与兄长,让他出使东启,就只是让他出来见世面的?
若是说因为他刚打完仗,让他休息或养伤,该是像往常一样让他留在封陵放养才是。
虽然兄长给的理由十分的充足,此次出使,确实需要一个位高权重者在场,缔结盟约。
但他还是嗅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夜渐深,他仍然没有睡意。
而同样深夜不睡的人,不止萧岚。
东启王宫,书房。
“听说你今日见到西夏的七王子了?感觉如何?”东启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棋子,斟酌道。
“半大少年,小孩子心性。”庄煜脑中闪过萧岚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孩子?我可是听说过,西夏七王子风雪夜千里单骑擒杀敌将,与北遥的国战,他率领的羽鳞军一路长驱,直入打入北遥王城,这一战彻底成名。”东启王抬眼看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子。
“还有传闻道,萧岚盛怒之下,将北遥王族屠杀殆尽。”
“你认为这样的人,是个孩子?”
庄煜笑了笑,执子,“孩子的残忍往往比大人要狠。正是因为不知生死痛,才能下得了狠手,且没有负担。”
恐怕在萧岚眼里,杀人与踩死蚂蚁一样。孩童不会为一只蚂蚁的死亡而感到一点负罪感,甚至还会觉得理所当然,萧岚同样如此。
“岩钧的王子比萧岚大不了几岁,听探子回报,恐怕也是个和萧岚一样棘手的人。”东启王点头,认同儿子说的观点。
庄煜抬头与自己的父王对视,“所以,西夏有一把绝世好刀,且控制这把刀的人有足够的本事。若要与岩钧抗衡,我们需要西夏这个盟友。”
约莫一个时辰后,庄煜起身回到自己的宫里。
宦官提着灯走在前方,庄煜望着那点摇晃的灯火有些出神。前方快步走来一个侍卫,捧着托盘跪在庄煜面前。
庄煜拿起托盘里的信筒,示意侍卫离开,直到回宫后,这才打开信筒,查看探子的回报。
纸条上只有一串的名字。
岩钧江炽,西夏萧岚,北遥郑扬风,中周王栩,南川陈翀。
“东启……庄煜。”
庄煜轻声说道,将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纸条化为飞灰,从空中无力的落下。
他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星点火光照不亮他内心深处的阴影。
良久,庄煜缓缓伸手,用手指掐灭烛火。
一缕白烟幽然升入空中。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双眼放空。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与常人的不同。出生时的所谓祥瑞之兆,在学宫里的过目不忘,伤口恢复得比寻常人快。就连伤病都好像怕他似的,不敢沾染上他。
如今探子回报,六国的王子出生时或多或少都有异象。而且……近几年,凡间非凡事件越来越多。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甚至可以说是有上面那些人物的手笔。
庄煜忽然生出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黑夜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天下分裂得太久了,仙家是想要在他们这一代人结束吗?为什么呢?庄煜皱着眉,不由得想到了萧岚。
西夏王萧铮,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所以培养出来的萧岚身上才会有极端矛盾的两种特质。
今日的相处,他有刻意地与萧岚之间保持分寸。既不会让萧岚感到疏远,也不会让萧岚感受到距离过近,触及他的领域,令萧岚生起戒备心。
他有万般心机,但他不愿用在萧岚身上。
东启王或许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萧岚孩子心性时语气里有着的一丝羡慕。
从一些细节上,他能察觉到,萧岚拥有的,远比他要多得多。即使萧岚并没有有意识地注意到。
父王,母妃,哥哥,嫂嫂,甚至是整座封陵城……他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王子,即使看起来睚眦必报,冰冷无情,但灵魂里仍然有一片干净的地方。
那些帝王家里肮脏的算计,刺骨的恶意,永远沾不到他身上。
抛开身份,半大少年就该是萧岚这般模样,飞扬洒脱,能毫无负担地撒野。
因为有强大的父亲与母妃,所以他不需要在危机四伏里谋取权位;因为有一个合格的兄长,所以他的肩膀上不需要扛起万千臣民。
萧岚可以放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点,萧铮要萧岚活下去,在六个王子的撕杀中活下去。所以把他打磨得锋利无比,让他不畏惧杀戮,哪怕是萧岚缺乏基本的同理心也没关系。
在与萧岚的交谈中,庄煜能明显感受到萧岚对父亲的严厉有不满与厌恶。
对于天生反骨萧岚来说,父亲的无数磨砺和重罚不仅不会磨掉他的锋芒,反而会让他更加叛逆。
萧铮知道萧岚对他的不满,但仍然包容儿子的叛逆。
思及此,庄煜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
真羡慕啊……
被所有人偏爱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