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负责猎场的锦衣卫看到萧岚,神色诧异,“您不是在宫中养伤么?”
说到伤口就让萧岚想到自己又被父王罚的事,他脸色一黑,撇嘴道。
“养好了!”
庄煜微微侧首,打量了萧岚几眼。见他行动自如,方才确定萧岚身上的伤确实如他所言。
马仆牵来萧岚的文曲,又给庄煜牵来另一匹好马。
“听那名锦衣卫意思,你之前受伤了?”庄煜翻身上马,与萧岚并肩骑行,“是在与岩钧交战受的伤?”
“呃……算是吧。”在好友面前,萧岚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是被爹罚了受的伤,只好含糊道。
庄煜眼神中闪过几分深意,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哎,我们赶紧走吧。我好久”萧岚仓促地挑了个理由转移话题。
“嗯。”
庄煜打马跟上。
傍晚时分,在猎场跟着解决了晚餐的庄煜与萧岚在路口分别。他要回驿站换王服出席西夏王摆的宴席。
一般这样带着特殊意义的晚宴,宴会上的菜品都出自最高水平的御厨之手,但有心之人多半是没那个悠闲的心享受美食。
觥筹交错里满是明枪暗箭。
处于焦点中心的庄煜自然就是无心享受的人之一,他忙着应对时抽空看了一眼王子座上的萧岚,心道果然。
储君座旁的萧岚撑着脑袋打量萧启案上的鱼,而注意到弟弟眼神的萧启则直接将那盘鱼递到了萧岚的书案上,问也没问。
萧岚十分上道地举起酒壶给萧启斟酒,他弯起眼一笑,笑得没心没肺极了。
这种场合还能毫无负担吃吃喝喝的,该是只有萧岚了,庄煜暗暗想着。
萧岚把鱼刺挑出来,几口便将一条鱼啃了个干净。吃饱后的萧岚朝萧铮和叶南星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爹娘没注意他后迅速地朝后翻滚,悄无声息地溜走。
目睹了全程的庄煜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去偏厅见了萧铮。
他既是储君又是此次出使西夏的使者,与西夏的贸易和军事支援还等着他与萧铮谈。
现在两国还处于友好相处的时期,谋求更大得共同利益才是关键,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东启胜在富足,军事实力并没有岩钧与西夏强。与西夏结了盟,势必要和与本国接壤的岩钧有摩擦。
在军事上,东启需要西夏。
得到了萧铮加盖西夏传国玉玺的契约后,庄煜此次出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
因为萧岚,庄煜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几日后,庄煜与萧岚道别,启程回了国。
边境安稳,萧岚在封陵呆了有小半年,闲来无事,私下时常与宋竹聊些世外之事,偶尔从宋竹手里抠到几份他能用的小法术。
不过,第一次尝试了缩地千里的萧岚还没来得及高兴,内脏挤压受伤让他在床上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得知消息后的宋竹心惊胆战地下了山,兢兢业业地给萧岚侍药。
自这次之后,宋竹是再也不敢给一些对凡人副作用大的术法卷轴给萧岚,生怕七殿下把自己造作没了。
夜色深沉,窗外暴雨如注,天边浓厚的云层隐隐有雷电明灭,雷声轰鸣。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萧岚坐在床边看着暗探传回来的消息,皱眉。
北遥那些残部将领的行踪消失,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过是点残部,按理说没办法对西夏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萧岚就算莫名直觉危险,总觉得自己是要查个清楚才能够安心。
这一查,小半年过去了无音讯,更加让萧岚肯定了他的直觉。
其中必定有蹊跷。
萧岚听着窗外暴躁的雨声,莫名感觉到一阵心焦。就当他打算熄灯休息时,宫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紧急军情,我要求见殿下!”
暗叹焦急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还没等侍女侍卫做出反应,萧岚猛的掀开被子,翻身而起披上外衣,“放他进来!”
他心里那点没有压下去的焦虑蓦然被这一声急报放大,无名恐惧自心头涌起。
“殿下!东启被岩钧攻破了!”
这短短一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巨石坠落般砸到萧岚意识里,震得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萧岚腾地起身,飞速地换上外衣,“岩钧打到哪了?”
“按照最新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兵临偃都城下了。”小兵如实禀报,“我们的军队已经拖延了部分的兵力,但这此岩钧像是铁了心要吃掉东启,打得十分强硬。”
“知道了。”萧岚来不及多想,换上衣服后抄起床边的破军跃入雨中。
尖啸的口哨声响起,浑身漆黑的文曲自雨中疾驰而来,带着他的小主人疾驰在官道上。
暴雨夜里无人阻拦,萧岚很快来到了封陵的城门口,却被全副武装戒备森严的禁军拦住了去路。
“去哪?”
西夏王萧铮竟没在宫中,似乎就是为了等萧岚而来,寒冷的风雨让萧铮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冷意。
“去救人。”萧岚抬头,仰望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王,语气坚决。
“回去。”萧铮毫不犹豫地拒绝。
东启与岩钧的战争在三天前就已经开始,因为盟约的关系,西夏调拨了兵力支援东启,双方在东北一带的正面战场交战拉锯了三天,双方死伤人数激增。
双方正面战场出现疲态之时,没人能想到岩钧还能抽出一万兵力借道南川攻打东启防守薄弱边境。
不过几日,岩钧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偃都。
国家之间只有有利可图才会结盟,此次支援西夏抽调的兵力已是极限,再调兵或许会影响到本国的布防。
若东启注定要覆灭在岩钧疯狂而又鱼死网破的攻打下,那只能说天命要绝东启国运,萧铮不会再出手支援东启。
况且,东启的庄煜必定会和岩钧的江炽对上。
二虎相争,必两败俱伤。
在萧铮的打算里,届时勿论谁死谁伤,萧岚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因为机缘巧合,萧铮早就知道到六国的王子之争必将与天下统一相勾连。
暗探里有一支队伍所负责的内容便是六个国家王子的动向。在萧铮对已知情报的判断中,对萧岚最有威胁的便是岩钧的江炽和东启的庄煜。
也正是因为知晓原岩钧王江独培养儿子手段的残忍和江炽的厉害,萧铮才不得已也狠下心加重了对萧岚的磨练,让年纪最小的萧岚拥有了与其他竞争者平等站在角斗场上撕杀的资格。
其中的利弊得失,萧岚暂时还掂不清楚,萧铮只能处处为自己的儿子做好打算。
“噌!”
破军出鞘,雪亮笔直的刀身滴着雨水,反射寒光。
西夏王在场,没有命令,禁军断然不会让开半步。
“让你的人滚开,别挡我的路。”萧岚完全无视萧铮的命令,语气中带着不耐烦的威胁。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父亲,是西夏的王,并没有忠孝观念的萧岚的也全然不惧。
“你给我个理由,说服我我就放你出去。”
萧岚往日几乎不在大事上公然违背他的命令,所谋之事也甚少为自己。看到儿子这副强硬的态度,萧铮心中有几分异动。
自己儿子内里是个什么德行,萧铮一清二楚。
除了血缘与亲近巧合维系起来的几支亲情,其余的感情都是萧岚的身外之物,是可以随时舍弃掉的东西。
没有人情味和道德感是因为萧岚自小受到的教育,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
萧铮清楚,萧岚和庄煜是朋友。
他原只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与萧岚和其他权贵子弟的关系一样,不过逢场作戏,各持所需。
可如今看来,萧岚可能是把庄煜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这一点难得的感情,让萧铮在儿子和局势利弊之间重新权衡。
“他是我朋友。”
萧岚下意识脱口而出。
往日遇到和萧启等人有关的事情,萧岚才会投入自己的精力和专注,一心一意地待他们好。
只有庄煜是血脉以外的例外。
出身决定了萧岚的位置,而后天的训练给了他权势。
敌国将领畏惧他,手下败将憎恨他,西夏百姓仰望他,朝中群臣敬畏他……
这些人看的不是他,是他的身份地位。换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也会收获这些复杂的目光。
家人之外,只有庄明晟,看到的是萧岚,而非西夏七王子萧岚。
那是来自朋友,平和而包容的目光,是乱世王族里的真心相待。
父子二人隔着雨幕对视。
片刻后,萧岚在萧铮的注视下策马离开封陵。
萧铮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升起几分希冀。
他希望这点意外的际遇,能弥补几分萧岚性子上的缺陷,哪怕是一点都好。
只要种子埋在土里,总有生的希望。
马蹄声在暴雨中催得疾,文曲跑得累了,萧岚便就近寻了一处西夏军队的驻扎地,将文曲留在原地,换了一匹战马赶路。
沿途萧岚跑死了数匹战马,从封陵到东启偃都仍然遥远。心头的不安与焦虑在他心上烧起一片燎原之火,烧得萧岚的精神紧绷到极限。
赶不上了……萧岚望着望不到尽头的山川,心头忽然升起巨大的无力感。
他来之前拆了几份战报,早已推断出岩钧是铁了心要吞下东启,这一仗若是让岩钧攻破了东启的王都,庄明晟难逃一死。
雨水滴到萧岚的眼睛里,打得眼珠生疼。
他将右手按压在心脏处,左手握紧,眼中露出一抹狠意。
下一瞬,萧岚的身影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