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沙盘前的沈锐转过身,眼窝极深,周围一圈阴影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的锐利。
他长得不高也不壮,并不符合民间话本里对将军的描述。但沈锐身上那种久经沙场锤炼的杀伐气足以掩盖过他身形的不足。
“师父,您来的太及时了,正好我……”萧岚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沈锐身边,正想要推沙盘时却被沈锐扶住了肩膀。
“岚儿。”
沈锐苍老的,宛如破风箱般的声音响起,似乎带着几分疲惫。
萧岚转头,身高刚好够他与沈锐对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
看着萧岚干净的眼睛和脸上密集且细小的伤口,沈锐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小王子这一仗打得很漂亮,无可挑剔。
毕竟,岩钧江家以武立国,民风尚武,国力强盛,重创岩钧军队的好时机可不多得。
萧岚能够充裕的备战时间,想必是得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地撤了军,并没有疏散百姓或者掩护百姓撤退。
边境三郡穷苦的很,饭都吃不饱,也没什么存余给岩钧搜刮。这片土地上,最贵重的,可能就是那些西夏的百姓了。
但对萧岚来说,百姓如草芥,所以敢放肆地将这三郡让给岩钧。
土地上的人没了,这一招以退为进就算让他夺回边境三郡,恐怕也已经是一片死地。
岩钧军队食用战俘的习俗,彪悍的作战风格,早已传遍大地。
实力并不强的国家,大都选择妥协避战,尽量与岩钧交好。
萧岚也知道。
但那双眼睛好像从来就没有流露过畏惧。
不畏惧,也缺乏敬畏。
“你可曾想过,被你放弃的三郡在岩钧过境后,会是何等光景?”沈锐拍了拍萧岚的肩膀。那双充满了茧子的,苍老的手,轻抚着萧岚冰冷的肩甲,帮他抹去那上面的血迹。
“想过,无所谓啊。”萧岚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平原作战,敌军数倍于我方。嗨,这个情况下我若能把岩钧揍翻,那我早就能把其他几个国家打穿了都。”
“只是退守秋阳关,我有把握能赢。”萧岚正色道:“放弃三个郡,换一场胜利,让岩钧不敢再随意对西夏下手,这笔交易,值。”
沈锐注视着自己小徒弟的目光,沉默良久,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办法责备他。
“来说说你的打算吧……”沈锐将眼里的复杂收入眼底,转身来到沙盘前。
“我的斥候已经摸清楚了岩钧营地的位置,还有辎重存放处。”说道战场,萧岚有些兴奋,“这两天岩钧打得吃力又憋屈,兵力折损严重,现在正是最萎靡的时候。”
“凌晨时分,我从羽鳞军挑一队机敏的去偷他们的营地。师父您带边防军,等我信号直接正面突袭。”
“长途作战,士气萎靡又断了辎重。就追着他们打!”
萧岚将属于岩钧的棋子拔起来,扔到一边后插上了属于己方的棋子。
“小混蛋,你能想到的,对方未必不知道,说不定留着陷阱等你跳呢!”沈锐轻轻敲了敲萧岚的头,示意他冷静一点。
“嗐,是所谓富贵险中求,我今晚还真就得来这一次虎口拔牙。”萧岚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师父,我保证,全头全尾地给您回来。”
“就按你说的办吧。”沈锐点头,虽然心中有些忧虑,但仍然没有反驳萧岚的提议。
萧岚是个主意大的,敢想敢做。前几年还在军中磨练的时候就敢做些虎口拔牙之事。
当年北遥与西夏争夺五城之地,沈锐率领的军队被北遥困在城中。主帅萧铮识破了北遥的围城打援之计,正在头疼权衡放弃与救援的利弊时,萧岚站了出来。
彼时被围困城中的的沈锐也已经看出对方的打算,对救援已经不抱希望了。
是萧岚念着几分师徒情谊,请求萧铮给他调拨一队人马前去营救被围困的沈锐。
萧岚要的人不多,不过五千人。
萧铮痛快地同意了儿子的请求。
但萧岚却与萧铮签了军令状,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逼自己背水一战。
围城打援就是要给救援的军队看到希望,留在城外打援的部队数量讲究不多也不少,将援军吸引来后再以主力部队歼灭之。
萧岚摸清楚敌方部队的位置,选择去打对方最近的一座重要战略城池。
北遥对这一场围城打援势在必得,要么借此机会重创西夏,要么拿下西夏的五城,断了西夏边防最快的补给点,所以兵力都集中于前线,后方城池的守卫便不如往日。
萧岚深夜带军突袭后方,这半夜一战打得生猛,逼得北遥前线不得不撤军回头支援,主动权瞬间回到了西夏手中。
其他将领带兵解了五城之困,前线的遭遇战退北遥千里。
天亮时分,狠狠踹了北遥老家一脚的萧岚满身血,带着部下回了城。
这一仗,萧岚一夜成名。
“围魏救赵”并非只有萧岚能做。
但当时的情况下,只有萧岚敢做。
那五城并非西夏的命脉,被困的军队也非西夏的主力军队,值不值得救,需要投入多少兵力救,都需要权衡。且深入敌军后方突袭,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全军覆灭在对方老家里了。
只有萧岚这样重情又不要命的疯子,为了沈锐在军中对他的照拂之情,不考虑生死,不考虑得失地去搏命一救。
得知了所有军中打算的沈锐顾不得疲惫,亲自来到营外迎萧岚。
萧岚翻身下马,动作太大拉扯到了身上的伤,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的师父一个拥抱。
“怎么样,老沈头,我出师了没?”萧岚大笑着问道。
他还未卸甲,手臂上的血全都不讲道理地擦到沈锐的披风上。
“出师了,出师了。”
彼时的沈锐已经年过半百,鬓角生了华发,战场的风沙让他看起来比同龄要苍老许多。
他在萧岚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抹掉眼角的泪。
年少参军,半生戎马。
沈锐无家无后了无牵挂。
唯二还挂念的,是家国西夏,是他看着长大的七小王子。
总道是:美人畏迟暮,英雄叹白首。唯庆幸,半百后还能见新星不可阻挡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