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府回来,杨小小派人把刘文儿请来,说了喜宴上见到方夫人的事,并把方夫人托她传话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提醒道:“听方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方家并不在意令弟是否中举,而是很在意亲家的家境是否殷实。”
谈到误传刘家进京买宅子的事,刘文儿面上一红,有些抱惭地说道:“我也是想省些钱,才租了房子。为此,娘家还埋怨我,说是租房的事一旦传扬出去,方家肯定会重新考虑两家的婚事。如今买房的钱又拿不出……”
借来的银子没还上,刘文儿也不好意思再请杨小小帮忙。
她偷偷变卖了自己的贵重首饰,把钱交给刘夫人,加上省城变卖田产和铺面的钱,也只有三千两银子。
刘夫人打算拿这笔钱去方家下聘,却又发愁日常的开销。
有心让女儿再帮衬一把,刘文儿就说了让弟弟来家里交孩子识字的事,并答应每月从账上给刘宏支二十两银子的工钱。刘夫人嫌少,刘文儿一咬牙,答应等狗剩中进士后,每月再加十两银子,刘夫人这才勉强同意了。
听说杨小小开绣品铺子,刘文儿试探着问道:“我与娘都想绣些东西补贴家用,不知姑奶奶的铺子收什么样的物件,我们也好依要求照着做一些。”
杨小小觉得刘氏母女的想法不切实际,若是在小地方,也许每月赚几两银子就能补贴家用。
在京城作绣娘,每日起早贪晚,包吃包住,或许能维持。像她们这样的当家主母,哪能把精力都用在绣活儿上,一个月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一次宴客的花费。
“京城的开销,想必你也有些体会了,靠绣活儿是难以为继的。我倒觉得亲家在省城住比较妥当,这次就当是来京城下聘好了。”
刘文儿也明白杨小小的意思,但却坚决不同意再让老娘与弟弟回省城去。
“省城的宅子与铺面都卖了,相熟的人也知道他们这次是搬往京城的,若是再回去,不仅没有落脚的地方,也会落下笑柄。”
“别说令弟只是个秀才,就算他将来中了进士,一个七品小官,若是家里没有田产或铺面,一年的俸禄也不够维持家用的。你们来京城时,我送宅子、铺面和田产,也有上万两银子,你还觉得家用紧张呢,何况没有家底的人家?”
杨小小说得语重心长,劝得苦口婆心,刘文儿红了眼圈,起身告辞。
事隔三日,刘夫人由刘文儿陪着,亲自带着刘宏过府认门。杨小小热情招待,把他们让进堂屋。
云雷去衙门没回来,杨小小派人去书房把弟弟唤来作陪。
狗剩见媳妇陪着娘家人一道过来,一时问起家里之事,刘文儿说道:“一切都好,你毋须惦念。只是过几日我娘要去方府下聘,想让你陪着我弟同去。”
杨小小不想让弟弟分心,一时出言阻止道:“年后就要下场,让他来这里暂住就是为了少些家事纷扰。夫君说,他的功课已经退步了。”
刘文儿连忙抱歉道:“都是我考虑不周,夫君还是安心读书吧。”
刘夫人面露难色,恳求道:“我初到京城,对方家人并不熟悉,亲家姑奶奶能否出面引见,我先与方家人见个面,再彼此协商下聘的事。”
杨小小与方夫人也只有一面之缘,碍于亲戚情面,点头应允。
刘夫人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略一迟疑,又谈起了卖绣品的事。
绣品铺子是交给秋娘打理的,杨小小命人去请秋娘过来,当面跟刘夫人说一说。
秋娘听了春杏的传话,来到堂屋,对着众人福了福,拿出自己绣的帕子,双手递了过去,说道:“铺子里收来的绣品,与这个帕子的绣活儿差不多。”
刘夫人接过秋娘绣的帕子,仔细瞧了瞧,脸色微变地还了回去,说道:“没想到京城的绣品铺子,要求这般高,我与妍儿回去再想想法子吧。”
杨小小打发了秋娘,故意说道:“若是夫人苦于生计,让刘宏来酒铺帮工吧。每日两个时辰,不耽误他教天福与珍姐识字,每月十两银子。”
刘夫人开始还有些迟疑,刘宏却高兴地应下了。
刘文儿问得比较仔细,杨小小随口说道:“客人来了,帮着打酒。”
“那不是伙计们干的活吗?”刘夫人听着有几分不乐意。
刘宏怕没了差事,连忙说道:“娘,这活儿也不累,只做半日,加上姐姐家的事,一个月能赚三十两银子呢,与当初爹在镇上作主簿的俸禄差不多。”
一提起刘主簿,刘夫人眼圈红了,低下头用帕子拭泪道:“若是方家知道你在酒铺做伙计,这门亲事怕是要吹了。”
刘夫人的一番话,说得刘文儿也跟着犹豫起来,一时斟酌着开口恳求道:“姑奶奶能否给我弟换个活计?”
杨小小对刘宏性情单纯又肯吃苦颇为满意,思索了一下,说道:“童儿去宫里读书,念儿已认了些字,苒儿刚刚开蒙,若是你来府上教孩子识字,每天一个时辰,我也给你二十两银子,就是年后我们要搬家,住得有些远。”
刘夫人与刘文儿露出了笑容,刘宏更是眉开眼笑道:“我做得来。”
“若是这样,你哪有时间读书?三年后还要不要下场?”一直保持沉默的狗剩突然开口质疑。
本来欢喜的人重又犹豫起来,刘夫人叹了口气,先表了态:“女婿说得对,读书更重要。”
刘宏却倔强地坚持道:“我可以用晚上的时间温习功课,耽误不了前程的。”
杨小小见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狗剩想了想劝道:“岳母,等舅爷成了亲,还是回省城吧。那里开销小,一家子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若是你担心没住处,我愿意出几百两银子,帮你们重新买一所宅子。”
刘宏垂头不语,刘夫人默不作声,刘文儿于心不忍道:“我爹不在了,我娘与我弟若是还待在省城,也没个亲戚照应。来京城再坚难,也好过孤苦伶仃。”
狗剩也不好深劝,杨小小知道让刘宏来铺子做掌柜或是做伙计,刘夫人那一关就过不了,索性也就不出主意了。
晌午,杨小小让厨房加菜,留刘氏母子与弟妹一起用膳。
临走时,刘宏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娘,我还是白天来我姐家与亲家做教书先生,晚上温习功课,不会耽误学业的。”
杨小小也考虑到刘宏年纪轻轻就要扛起生计,十分不容易,主动把工钱又提了十两银子,狗剩也把自家的工钱提到三十两银子。
刘夫人听说刘宏一个月能赚六十两银子,也有些动心,加上刘文儿与刘宏姐弟俩的劝说,终于答应儿子一人教两家孩子的差使。
送走了刘家人,杨小小心里并不轻松,与狗剩说道:“即便如此,刘宏一年也赚不上一千两银子,连房租都拿不起,只怕将来还是要回省城的。”
“不让我岳母与小舅子吃些苦头,他们是不会死心的。”狗剩已经不打算再劝了,随口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上房,大步向书房走去。
转天,刘夫人派人来请,杨小小去了刘夫人的住处,瞧见刘文儿给娘家租的宅子宽敞明亮,里面的陈设十分齐全,估摸刘文儿帮忙也补了一些。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就与刘夫人各自上了马车。
杨小小也没去过方家,一路打听,才在北城找到了方侍郎府。灰色的石墙,朱漆的大门,高挂的气死风灯,威武地卧狮,显得很有气派。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家,杨小小让赶车的顺子拿着名贴,上前叩门。
好大一会儿工夫,角门探出半个身子,一个老院工打扮的人哑着嗓子问道:“你们找谁?”
顺子递上云雷的名贴,抱拳拱手说明来意。
老院工接过拜贴,重又关上角门。
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着青衣婆子,出来迎接。
“小的方成,是府里的管事。我家夫人请赵夫人与亲家夫人去花厅一叙。”方成冲青衣婆子努了努嘴,让她头前引路。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府,行至二门口停下。
杨小小与刘夫人相继下了马车,由青衣婆子陪同,一路步行去了花厅。
花厅中端坐的两名中年妇人,见她们进来,微笑着起身打招呼。清瘦的那个杨小小认识,就是在罗府娶亲那日见到的方夫人。
她向略微年长,身体发福的另一位妇人作了引见,杨小小上前一步寒暄道:“今日前来贵府拜会,也是受了亲家夫人所托。”
说罢,把刘夫人引见给两位方家夫人。
方大夫人初见刘夫人,一番打量过后,拉着她坐下来叙话。杨小小与方二夫人一旁作陪。
杨小小一路走来,发现方府外表气派,府内见到的下人却很少,且衣着朴素。方家两位夫人虽然穿金戴银,但衣裙与首饰都不是时兴的样式。
心下正在思量,方府当家主母必定是个勤俭持家之人。
方大夫人介绍道:“侍郎府本是先帝所赐,原住着方家三代人,公公过世后,方家大房二房还住在老宅子里,三房四房是庶出,已然分了出去。二弟学问好,中了进士在户部任职。我家老爷在礼部任职,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刘夫人听说方大爷只是个举人,还不如自己过世的夫君,一时放下心来,说话也没了先前的拘谨。
方大夫人话锋一转,收敛起了淡淡的笑容,严肃地说起了生计问题。
“听说令郎两次乡试皆未中举。科考之路想必像我家老爷一般波折。我想让小女嫁到殷实之家,婚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当初纪夫人作媒时,说刘家在省城有铺面田产,刘大人是七品官。如今你们搬至京城,不知今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