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没想到亲家的问话会这般直接,一时张口结舌,没了言语。
杨小小不敢替她作保,只好微笑着打圆场,把话题转到了明年的春闱上。
“我弟与方大爷一样,明年也要下场,若是不能考中,也打算找个差使。不知方大爷在礼部做什么?若有合适的,还望帮忙引见一下。”
方大夫人面色一滞,很快恢复了常态,淡淡地说道:“公公原是前朝的礼部侍郎,夫君两次会试未中,去礼部作了一名八品的司务。”
“大侄儿的学问很好,与赵学士同年中的进士,外放蜀地作了知县。”方二夫人一旁插话道。
“大房就令郎兄妹二人?听说琴姐儿长相不错,能否唤过来认认亲?”杨小小顺着方二夫人的话头唠起了家常。
方大夫人迟疑了一下,转头唤来引路的青衣婆子,低声吩咐几句,青衣婆子躬身退下了。
接着问起了刘宏,刘夫人的脸色和缓下来,说道:“初到京城,刚刚安顿好。托亲戚的帮衬,宏儿在她姐姐家与赵亲家府上教孩子识字,每月有六十两银子的进项。”
“给两家教书,才得六十两银子?”方大夫人一起蹙起眉头,语气里明显对工钱不满意。
刘夫人听得有些糊涂,一脸疑惑地问道:“京城教书的束脩,我不大清楚。亲家也是好心帮衬,敢问市面上的价钱是多少?”
方二夫人瞧见杨小小变了脸色,连忙阻止方大夫人再犯傻气,免得引起亲戚间的不快,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方大夫人瞟了杨小小一眼,不满地说道:“若是作私塾先生,每个学生一个月的束脩钱也就一二十两银子,若是去官宦人家坐府教授,每一户人家至少也要五十两银子。”
刘夫人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解释道:“宏儿去她姐姐家与赵亲家教功课,并不坐府,每日各教一个时辰,想来亲家给的价钱还算不低。”
“夫人除了新买的宅子,在京城可还有别的产业?”方大夫人把刘宏赚钱的事暂时放下,开始打探刘家的家底。
刘夫人垂下眼帘,含糊地表示还未来得及置办。
一番交谈下来,杨小小觉得方家过于在意刘家的家业,想来自家也不是个宽裕的。心里也替刘家担心,若是亲事成了,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正在刘夫人感到局促的时候,方琴儿由青衣婆子陪着款步进了花厅。
年纪与刘宏相仿,身材窈窕,面如满月,柳眉杏眼,开口莺声燕语,长相果然不错。
在方大夫人的引见下,分别给杨小小与刘夫人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娘亲的身旁,微垂着头,只有从她攥紧罗帕的手才能看出几分紧张。
相看过后,刘夫人询问了几句,方琴儿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起身作答。
不只刘夫人满意,杨小小也觉得两家的孩子很相配,一时凑趣道:“亲家舅爷与琴姑娘若是站到一处,那就是一对金童玉女。”
刘夫人有备而来,从腕上拿下一只红翡镯子,放到桌上,满脸堆笑地说道:“这是我婆婆在世的时候传与我的,今日当作订礼,还望亲家收下。”
方大夫人拿起镯子,同方二夫人仔细观瞧,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却重新推还给刘夫人,说道:“虽然是好镯子,但这订礼还是轻了些。”
刘夫人知道方家是在讨价还价,连忙询问对方的意思。
“琴姐虽不是我亲生,但一生下来就抱到我房里养着,与亲生也没什么两样。去年还把她寄在我名下,也算方家大房的嫡女。”
刘夫人瞧了瞧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打算把头上的金钗摘下来,方大夫人连忙制止道:“金钗虽好,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杨小小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依夫人之意,是想要银票?”
方大夫人脸色微窘,方二夫人替她作了回答:“依大嫂的意思,若是刘家能拿出五千两银票做订礼,方家愿意在前年把女儿嫁过去。”
不只是刘夫人傻眼,杨小小也没想到方家会有这样的心思。距离过年还有二十日,要是赶着办婚事,只怕要弄得人仰马翻。
好一会儿,刘夫人才缓过劲儿来,变颜变色地回绝道:“订礼就要五千两银子,聘礼只怕要得更多,这门亲事怕是做不得了。”
方大夫人见刘夫人不肯,转头吩咐青衣婆子带着方琴儿回房。
方琴儿不肯走,跪到方大夫人面前恳求道:“母亲,刘家初来京城,又刚买了新宅子,手头不宽裕也是有的,可否少要一些,也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傻孩子,五千两银子并不多,娘也是想多给你备些嫁妆。若是刘家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你嫁过去也是跟着吃苦。”方大夫人扶起女儿,冷着脸说道。
刘夫人一旁听了母女二人的谈话,万般无奈地问道:“若是我应了亲家五千两银子,敢问聘礼要多少?”
方家人的脸色立刻回暖,方大夫人想了想,说道:“聘礼随意,但也不能少于二十抬。我们方家同样会给琴姐儿置办二十抬的嫁妆。”
杨小小心中盘算了一下,二十抬的聘礼也要几千两银子才行。
刘夫人听说给儿子娶亲,要上万两银子,当即黑了脸,起身就要告辞。
杨小小也觉得方家要得有些过了,郡王府给赵平儿置办嫁妆,小云氏从公账上也只拨了五千两银子,米侧妃掏自己的私房钱,让赵平儿风风光光的嫁了。
如今方家一毛不拔,想要刘家出银子,给女儿作脸面。有钱人家也就罢了,刘家的情形是做不到的。
一时开口劝道:“京城官宦人家的闺女,五千两银子嫁女的也很平常。不如收了镯子,让刘家用五千两银子下聘吧。”
方大夫人不乐意,方二夫人也跟着劝道:“亲家初来京城,处处都要用钱,何苦让人做难,倒头来惹得心中不痛快?”
见众人都不同意,方大夫人脸色也不大好看,虽然作了让步,但仍让刘家至少拿出三千两银子作订礼,聘礼不少于十五抬。
刘夫人咬了咬牙,当场应下了,怕方家反悔,让春嫂乘马车回府拿银票,同时把刘宏带过来请亲家相看。
方家瞧着快晌午了,留杨小小与刘夫人用膳。
接下来又开始商议婚期,方大夫人说话算数,选了年底腊月二十六的吉日。刘夫人脸都绿了,最终还是同意了。
杨小小知道,刘夫人也是怕夜长梦多,索性硬撑着应下了。
刘宏来时,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衣裳,给众人见过礼后,立于刘夫人身旁。
方家人瞧着玉树临风的俊小伙,面上也有了笑容,问了他许多话,刘宏都恭恭敬敬地回答,直到方大夫人问他一个月只赚几十两银子如何养家时,才变了脸色。
刘夫人有几分不快地说道:“他年纪尚小,多考几次,总会考中的。”
杨小小对刘宏的印象很好,一时帮着说项道:“舅爷是踏实能干的,这样的人将来成了亲,也是个能支撑起家业的。”
刘宏这才扬起头,满怀感激道:“我随娘来京城,多亏了亲家姑奶奶帮衬。”
春嫂把三千两银票带来了,按刘夫人的吩咐双手奉上。
方大夫人收了银票,脸上也有了喜色,派人去厨房催膳。
亲家坐到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见面饭。
饭后又商议下聘的日子,方家选了腊月二十,刘夫人不管不顾的答应下来。一旁的刘宏吃了一惊。
出府的时候,刘夫人上了杨小小的马车,豁出老脸恳求道:“实不相瞒,卖了省城的家当,加上手中的私房钱,还不到四千两银子。妍儿帮衬了一些,也不够用。能否从亲家这里再差借一些,无论无何,先把宏儿的婚事办了。”
杨小小问她需要多少银子,刘夫人窘着脸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千两银子?”
迟疑了一下,杨小小说了刘文儿已向她拆借三千两银子用来租房的事。
刘夫人脸色大变,满眼懊悔道:“早知如此,就不来京城了。我要转回去,退了方家的亲事。”
杨小小本想让她明白,继续留在京城,只会更加难以为继,但并不想破坏刘宏与方琴儿的婚事,连忙劝阻道:“亲家毋急,这银子我会借与你的。”
刘夫人让马车停下来,改上自家的马车,阴沉着脸吩咐刘宏道:“方家的亲事,咱们不要了,让她们退订礼。”
刘宏骑马随行,在车外已听到了二人的谈话,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刘氏母子调转马车,杨小小怕出事,也命自己的马车跟上去。
方大夫人见几个人去而复返,把人让到堂房,询问缘故。
刘夫人也顾不得面子,直言道:“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吧。还望方家退了订礼,把宏儿的庚帖还我,回头我把琴姐儿的庚帖退回来。”
方大夫人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十分不解,目光转向杨小小。
杨小小也有几分尴尬,不好明说,只能帮着刘夫人说项:“亲家夫人拿了订礼,就凑不够聘礼了。考虑到小俩口婚后的日子,才想着退亲的。”
方大夫人听罢,也跟着变了脸色,但依然有几分犹豫,斟酌再三,又退了一步,把聘礼由十五抬降至十抬。刘夫人还是坚持退亲。
“我也不拘你拿什么,在京中官宦人家嫁女,十抬已是最少的了。”方大夫人一脸的怀疑,根本不相信刘家拿不出十抬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