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席摆在花园廊下,足足有二十余桌,无论是关系亲近的,还是同朝相熟的,来了几十人,给小三进的学士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
因有三阿哥与大皇孙过来捧场,前来赴宴的人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酒至半酣时分,门房的人过来传话:“二奶奶早膳后就发动了,郡王府的人唤二爷回去,听说诞下一子。”
赵冲中途告罪儿离席,宫里的淑妃娘娘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酒宴过后,宾客陆续散去,云雷陪着三阿哥去了书房,关起门来密议道:“父王打算立冲弟为世子,如今嫡孙出世,越发板上钉钉了。”
“你少要灰心,等我坐上太子之位,定会让你重振门楣,迎先王妃入赵氏祠堂。”三阿哥瞧出云雷眼中一闪而过的没落神情,一时出言安慰道。
杨小小得到消息后,唤来周嫂,让她从库房选一些滋补的药材送过去。
洗三前一日,郡王府送来了请贴,杨小小仔细询问许贞儿的情形。
送贴子的严大郎喜滋滋地说道:“听我娘说,二奶奶的身子骨儿好着呢,生下的孙少爷也很壮实,就是哭声小了些。”
转天,杨小小亲自过府探望,在洗三仪式上瞧见许贞儿的孩子,果真长得胖乎乎的十分可爱,但是发声却像小猫一般。无论收生姥姥如何向他身上撩水,孩子也只是瘪嘴哼唧,偶尔才会听到他从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微弱哭声。
围着洗盆投礼物的亲戚们,有细心的瞧出不对劲儿来,但都故作不知。
孩子重新包好被奶娘抱起后,女眷们都会聚到偏堂,陪着小云氏闲话家常。
杨小小不好立刻就走,只好跟着一起去了主院上房。
许二夫人是专门过来给外孙添盆的,看到少鲜在郡王府露面的杨小小,故意高声招呼道:“***奶真是稀客,若非贞儿的孩子洗三,还碰不到面呢!”
小云氏扫了二人一眼,心得意满道:“***奶来得正好,王爷先前允诺,等二奶奶诞下嫡子,就立冲儿为世子。今日你刚好来了,回去也转告祥儿一声。”
杨小小也没多留,转身出了屋子,严妈妈亲自送她出府。
回到学士府,杨小小心中不安地在房里坐等云雷,快到晌午,人才回来。
进房换下朝服,黑着脸赶走下人,关起门来满腹牢骚道:“刘宏是怎么回事?才娶亲没几个月,就要休妻?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刘家是你弟的岳家,方家气不过,把事情嚷嚷开来,已被御使台的人拿来大做文章了。”
“有找我弟麻烦?”杨小小大惊失色,连忙问道。
“你弟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弹劾他作什么?”云雷气闷地坐下来说了个详细。
原来方家四处嚷嚷,说刘家见财起意,骗婚在先,休妻在后。
刘夫人跑到女儿家诉苦,刘文儿气不过找方大夫人理论,被关在门外。
事情被传得走了样,由刘家牵出了李家,由李家又牵扯到云雷身上。御使台的人说云雷,纵容亲家胡作非为,不知礼仪廉耻。
杨小小听后也发了怒,觉得御使台的人牵强附会,故意找茬。
云雷却不这么认为:“要正人,先正己。我身为皇子皇孙的师傅,自然被人关注,一旦有一点瑕疵,都会影响到三阿哥的形象。这件事不能等闲视之!”
夫妻俩商议了一番,杨小小先去了一趟弟弟家。
狗剩品级小,不能上朝,自然不知道御使台的说云雷的事,听杨小小陈说后才惊慌起来。
刘文儿先前不赞成弟弟休妻,自从方家把家事外传让刘家丢脸,也改了主意。听说事情越闹越大,都搬到朝堂上说了,羞愤之余也一样慌张。
杨小小板起脸来,第一次不给弟妹脸面,把气儿撒到她身上。
“刘家自不量力,非要搬到京城,日子过不下去又打歪主意,如今被方家传扬出去,连亲戚也跟着脸上无光。你回去好生劝说你娘与你弟,去方家赔礼道歉,把方琴儿接回来,休要再提休妻之事。”
刘文儿羞愧难当,不敢反驳,当场唤来陈三,带着华妈妈回了娘家。
杨小小回到自己府上,以为事情就这样压下去了。
事隔三日,云雷下朝回来再次黑脸,直接派人把狗剩叫来,当着杨小小的面,逼问道:“刘家是怎么回事?听说他们去方府道歉,却伤了方大夫人,可有此事?”
杨小小听得心中一急,也向狗剩发起了脾气:“你媳妇是怎么回事?一点家事都处理不好,你回去告诉她,若是此事不妥当解决,她这个李家媳妇就让贤吧!”
转天,刘文儿亲自过来赔不是,杨小小才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那日回娘家后,刘文儿向老娘与弟弟陈说厉害,刘夫人与刘宏也有些害怕,最后在刘文儿的劝说下,提着礼物去方府登门道歉。
方大夫人见女婿与刘夫人亲自来了,故意让他们在府门外多等了一刻钟。
刘夫人心中有气,却忍着没发作。
方家门房的人回去禀报,方大夫人见对方果然有诚意,这才心中一软,放刘氏母子进府。
双方在花厅见面,方大夫人冷着脸,等着刘夫人当面赔情。
刘夫人带着儿子在方府门外等候多时,心中本就不快,见到方大夫人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也没了先前想要说些和软话的心情。
双方碰面,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方大夫人先开口提了条件:“事以至此,即便琴儿跟你们回去,也没好日子过,除非你们在京城有宅子有铺面。”
刘夫人心中的不平,一下子发作起来:“我们刘家穷,先前议亲的时候,是你们方家不肯退亲。如今日子过不下去,打算再娶一房,你们方家又不肯和离,万般无奈之下,我才让儿子写的休书,你们又四处嚷嚷,连亲戚也不放过。”
方大夫人当场变了脸色,起身赶人。
刘宏怕事情闹大,情急之下扯住方大夫人的袖子,刘夫人跟过来拦阻,方家的人一拥而上,推搡之下,方大夫人不慎跌倒在地,刘宏也被人扯破了衣衫。
刘文儿边说边用帕子拭泪道:“最后,方家把我娘与我弟赶了出来。”
杨小小觉得和解的希望十分渺茫,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你回去劝说你娘与你弟弟离开京城吧。如果他们再待下去,风言风语只有愈演愈烈。至于方家那边,我会亲自登门替刘家致歉的。”
刘文儿听了此话,双膝跪下,惊得杨小小唬着脸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爹没了,我娘跟我弟孤儿寡母的,若是没了照应,他们的日子肯定过不下去。还望姑奶奶行行好,让他们留在京城吧。我愿带着弟弟跪在方府门外赔罪,直到方家肯原谅刘家为止!”刘文儿泣不成声,却依然坚持道。
杨小小没想到刘文儿如此固执,对她一心为娘家着想不顾婆家的作法心中不满,一时冷下脸来教训道:“你陪令弟去方府门外跪着,将我们李家至于何地?你不只是刘家的女儿,还是李家的媳妇。我们李家可不欠方家什么。”
刘文儿面色一滞,只剩下垂头哭泣了。
杨小小也给出了她最后的通牒:“你为了你的娘家,我为了我的夫君与我弟。若是刘家不肯走,我会让我弟写好休书,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刘文儿当场晕厥,杨小小命人把她抬至软榻上,去请大夫过来诊脉,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
一时大夫过府,诊脉时仔细了又仔细,然后才起身道贺:“恭喜夫人,令弟媳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方才是由于急火攻心,才会引发晕厥。胎儿尚未坐稳,孕妇不能着急生气,要放宽心,好生静养才行……”
刘文儿醒来,发现自己已靠在了马车上,询问缘故,跟过来的巧月满眼担忧地说道:“***奶有了身孕,姑奶奶命奴婢好生照顾。”
“那我娘家的事呢?”刘文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娘家如何安置。
连巧月都皱了皱眉,杨小小与刘文儿交谈时,她作为丫头是在场的。
当时心里本还觉得杨小小做得有些过了,如今瞧见自己主子的模样,也觉得刘文儿不该事事以娘家为重,不顾婆家人的感受。
有心劝说几句,一时斟酌着开口道:“姑奶奶也是为了姑爷与大爷着急,若是再这么闹将下去,只怕姑爷与大爷的官位不保。***奶还是早作决断吧!”
“哪会有那般严重?”刘文儿不相信,依然心存幻想。
回到自己家里,华妈妈迎上前把刘文儿扶到床边,张罗着去厨房熬补汤。
刘文儿把管事陈三唤来,询问狗剩的去向。
陈三不明所以,笑眯眯地说道:“大爷下衙回来后不久,就被姑奶奶派人请过去了,说是有事相商。”
刘文儿听得心中一紧,身旁相伴的巧月也变了脸色。
此时的狗剩还在去往学士府的路上,路过刘家,有心探望,命人把马车停靠在路边,自己由刘小牛陪着,下车后转去了岳家所在的胡同。
走至门口,看到门虚掩着,就推门进去。门房的人要去通传,被他制止了。
来到上房门外,见廊下堆了不少东西,有婆子眼尖,跑上前来迎接。
狗剩刚要开口问询,上房门开了,刘夫人笑眯眯地陪着秦夫人走出来,一见女婿来了,连忙引见:“这位是开绸缎庄的秦夫人,也是宏儿将来的岳母。”
狗剩想起多日受姐姐的责备,多是拜这位秦夫人所赐,一时冷下脸来说道:“我们李家只记得方家才是岳母的亲家,哪有什么秦家!”
秦家相中刘宏,多半也是由于狗剩是刘家女婿,又是学士云雷的小舅子。本想搭上这条线,把秦家的绸缎与绣品生意做到宫里去,对李家的反应十分在意。
狗剩当场撅了她的脸面,让秦夫人未曾想到,心中纳闷之余,有心探问:“秦家未曾有得罪之处,李进士何以如此不待见我们秦家?”
“你可知刘家与方家,就因为你们秦家才闹得不可开交,牵连到学士府。我们李家的姑老爷被御使台的人挤兑,难道我还要给你们秦家好脸色不成?”
秦夫人被说得脸色大变,转头瞅向刘夫人,想听听她的说辞。
刘夫人不敢迎着对方的视线,垂下眼帘,但口里却气哼哼地说道:“当初刘家想退亲,他们方家不依,如今刘家休妻再娶,方家与刘家再无瓜葛了。”
狗剩见岳母坚持要与秦家联姻,一时心急地脱口说道:“若是你们刘家行事不顾及我们李家的颜面,回头我也写一封休书,你把自己的女儿领回去吧。”
说罢,也不管刘夫人脸色铁青地顿足捶胸,秦夫人怔在原地,狗剩大步流星地离开刘家,重新坐上马车,赶往学士府。
杨小小在自己房中来回踱步,云雷今日回来得早,瞧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陪着她坐了好一会儿,听她诉说了刘文儿过来赔罪晕厥的事。
云雷也是左右为难,正在认真思索间,门房上的人把狗剩直接带进来了。
杨小小把事情又转述了一遍,狗剩听说刘文儿有了身孕,一时也跟着迟疑起来,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妥当的法子,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云雷听狗剩说了路上去刘府探望的事,想了一会儿,猜测道:“秦家是商户出身,多半以利益为重。我不相信他与刘家攀亲,只是看上了你的内弟刘宏!”
杨小小与云雷夫妻好几年,早已有了默契,听他如此说,很快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对弟弟好生交代了一番。
“明日你下衙回来去一趟秦家,就说若她们主动放弃与刘家的亲事,我愿作媒,替秦姑娘说一门好亲事。若是秦家冥顽不灵,李家只能与刘家断了关系。”
送走了狗剩,云雷又建议发妻改日去方府探望一下方大夫人。
杨小小不敢耽搁,次日早膳后就乘车去了方府。
方大夫人跌得不重,只是憋气带窝火,竟至卧床不起了。
方琴儿日日守在床前侍奉,夜露更深的时候,独自掩被落泪。
杨小小带着礼物过府探视,瞧见方大夫人房里的情形,心中颇为不忍,看到方琴儿瘦了一圈的面容,有心补偿,试探着说道:“若是琴姑娘不嫌弃,我认你作个妹子吧。”
方琴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大夫人眼中闪着泪花,有气无力地催促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叩头叫长姐,我就怕自己哪一日撑不住,留下你这个苦命的。”
方琴儿一听,掩面大哭,倒让杨小小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姐,快拜啊!”春慧急得不行,大着胆子提醒道。
方琴儿用帕子掩着面,俯身,双跪倒跪在地,哽咽着说道:“妹子方琴儿,拜见长姐。”
杨小小鼻子一酸,连忙伸手去扶,春慧一旁帮忙,总算把人搀了起来。
“有赵夫人帮衬着,你婆家就不敢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