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万寿，竟与自家爹爹有关，这让他有些诧异。
不过萧夜白曾听萧禾说起过，漓国如今兵马太弱，他既担任教司，建议皇上买些良驹也在情理之中。藩疆的灵芝草送往岳县，定是给了长卿道长炼药，想不到楚帝的长生的心，如此坚韧。
万岁，万岁，万万岁。
莫不是这句“万岁”听的多了，就当了真，以为堂堂天子，理当有着万寿之数，可这古今往来，能呼吸又有万年寿命的，只有背着壳的王八。
“好了，夜已深，公主毕竟是个姑娘家，若在我漓国出了岔子，那便是国事，我让雨落姑姑送你回驿站吧，若你被人发现了，就说上京夜市繁华，溜出来逛逛，今日这茶钱，我便付了。”萧夜白一番话，草草结束了这场话题诡异的茶会。
……
上京东郊，凌霄阁宗主凌峰的宅子内，暗香盈袖的花径褪去了浓绿，月色飘零，倒与他的霜眉雪发极为得衬。入秋气候凉了些，他便整日戴着半副银制的面具，将脸上骇人的疤痕遮挡住。
穿黑衣的下属向他禀奏着这几日的事情，凌峰奸猾的眸子透出冷意，加上眉发的色泽，周身像拢着阴冷的冰霜。
他将手上翻着的那本《甘石星经》合上，随意扔到桌案上，“萧二公子竟不愿娶藩疆公主？”他语气满是疑惑，还夹杂着愤怒。
“是不愿，在大庆殿内，萧氏夫妻也出面拒亲，说萧二公子早已定亲，那南宫盈就是进萧府做个妾，也是不行的。”黑衣下属躬着身子，一字一句回着话。
虽然凌峰的半张脸被面具挡住，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宗主阴鸷而沉郁的面色，像要在他的身上灼一个洞，他拱着的双手不禁稍稍用了用力，让自己看起来平稳一些。
“萧禾与陈清云荒唐惯了，但那南宫祁就没有再提？”凌峰冷冷地问道。
“回宗主，那日在大庆殿上，蜀王当场薨逝，楚帝失了皇子，正是悲恸，藩疆又怎能再提联姻的事，这不是故意给楚帝难堪吗？”
“对，我倒是不知晓，漓宫竟出了如此本事之人，都算计到皇子身上了。我以为这么些年，在顾锦楚的折腾下，漓宫皆是碌碌之辈，未曾想，还有如此不甘之人，倒是热闹。”凌峰面上带着讥讽之意，“可曾知晓是谁做下的？”
“还不知，楚帝将枢密院使令给了梁王，让他查这案子，但梁王不过是出个身份，这案子实则是萧二公子在查，蜀王府与尚书府他们都去过了，但目前还未查出眉目，属下让人留意着。”黑人下属垂着头道。
凌峰仰首细听，喜怒不辩，“顾锦楚倒会挑人，你下去吧，给宋振子说一声，他的速度得加快了，莫不要听顾即墨几句吹捧，便飘飘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做的事。”
黑衣下属眉头微微一蹙，施了个大礼便离开屋子。
待屋内只剩下凌峰一人，他便解下面具，扔到桌案上，脸上骇人的疤痕便露了出来。
粗长的手指从疤痕上抚过，凌峰手上本就有着薄茧，抚着那道疤，竟像抚一只软软的豸，疤虽然长在自己脸上，但这样的触感也让他觉得恶心。
凌峰面色阴郁，像夜色中的厉鬼。居在这宅子里，日子过的索然寡趣，将上京的池水弄脏是他唯一的乐趣，可有些事，有些人，却总是像肆意的风，让他握不住。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让上京城里的人看看，看看他们是多么愚蠢。”他小声说道。
走到窗边，凌峰仰头看着天边的残月，此时东风拂面，十分舒爽，就像柔荑如玉的手轻抚着他，那个娇怯的声音又响起，“如今的我，只剩仇恨，这残破的躯体与灵魂都肮脏无比，不值得被怜爱。”
“你是我孤寂晦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为你生，为你死，为你杀人，为你活着，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可以为你去，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活着，但为了你，我愿意在这卑劣无比的世界里活着。”
月色如银如练，凌峰觉得自己像浸入一汪寒潭，又冷又疼，暗夜里似乎浮上一个娇媚的倩影，蛾眉曼睩，风姿绰约，天下最美的花，也不及她一丝风采。
只要她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便只剩下她，世间万物都不过是她的陪衬。
他伸出手，想抚摸她如玉的肌肤，那个影子却忽地消逝。夜，依旧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暗夜，清冷地没有一点点温暖。
“对不起，是我僭越了。”凌峰继续望着那孤寂的月，低吟了一句。
……
玉宇无尘，月色横空，暗夜将浓墨的色泽洒落整个上京，在这样的夜色里，沉沉睡去，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却有太多不安的人，辜负了上天的这番好意。
秦王府里，院宇深深，此夜绵长。
秦王顾即墨不恋解语花，不爱温柔乡，却与谋士宋振子在书房内长吁短叹，满是愁楚。
“父王将残琴血案交由顾即赟去查，还把枢密院院使令给了他，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几位皇子中最掌重权的人。如今没了何桓，金丞相乃百官之首，可我这位祖父不知为何，总让本王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再这么少安下去，顾即赟可就要入住东宫了。”顾即墨眸色落寞，言语几多无奈。
宋振子半低着头，面色倒是舒展，语调却很低沉，“殿下，恕我说句僭越的话，蜀王薨逝，若真是被人害的，皇后娘娘也有嫌疑，这案子交到梁王手上也不奇怪，怕是金丞相想到了这一层，才不让殿下妄动。”
“我母后就是心软，这么些年，她可害过后宫的那位皇子？一个都没有，但妃子皇子谁有个病有个伤，她都是第一个受罚。什么母仪天下，后宫之主，本王看，母后就是个背锅的主。如今更是，她就算为我筹谋，也不会将心思放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上。”顾即墨越说越气，语速都比往常快了两分。
“殿下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宋振子好言提醒道。
顾即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本王这偌大的王府，若真有吃里扒外之人，定让他如泥牛入海，消逝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