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影朝萧夜白与杜若莞尔一笑,“这是我平日制香用的屋子,一般不让人进来打扫,乱了些,二位见笑了。”
萧夜白面上也是微微笑着,“许小姐竟有这般雅兴,只是为何带我们来这制香的地方?”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问萱儿用的‘彼岸芳’吗,若你再不来找我,我怕还要找个借口,去你府上一趟了。”萧夜白心中微微一动,这侯府的小姐,竟然知晓他来的目的。
在侯府前厅,因萧夜白心中急切,并未仔细打量许昭影的穿戴,如今定眼一看,觉得比那日在茶坊看起来,要憔悴的多。
许昭影今日穿着茶白色上襦,茶白色长裙,外面套着比茶白色更深一些的褙子,褙子外,则是月白色的轻纱,整个人像裹着静山中初吐的流云。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脸色剔透清灵,无半分血色,头上挽着灵蛇髻,只簪了一根精致的金簪,精巧的五官没有半分表情。萧夜白一个恍如,觉得眼前站着的,是夜色里浮云中清冷的月,月明如水,与白日鲜活蒸腾的世界格格不入。
“许小姐可是这几日未休息好?”佳人憔悴如斯,萧夜白觉得还是应先寒暄几句。
许昭影似没有听见萧夜白的寒暄,招呼他二人与香案前入座,她则绕过香案,坐到另一面。
待坐定后,她抬起头,苍白如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虽明净,但却带着苦意的笑容,“夜白。”她轻轻唤了一句。
如此亲密的称呼,让萧夜白与杜若皆是一愣,但萧夜白很快反应过来,那日在茶坊,他允了对方如此叫他,便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那日才说,唤我昭影便好,怎得才过了些日子,又生分成许小姐了?”许昭影的声音,如月光下缓缓流动的清水那般温柔。
萧夜白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许昭影看他不言,似还有些羞怯,便也不再追问,回答起了第一个问题,“万寿宴上,萱儿遭遇不测,我不知是否与‘彼岸芳’有关,这几日,都耗在这儿,想凭着记忆,调出那味香丸。”
萧夜白灵动的桃花眼带着疑惑的光,杜若身形微动眸中也是狐疑,两人并未言语,皆觉得眼前的茶衣女子,让人琢磨不透。
依旧是从容和缓的声音,宛如秋日最舒适不过的清风,“侯府与尚书府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恶劣。那时我还很小,但也草草记得些事,印象中的两家人,也曾来往密切,至少婶婶与萱儿常来我府上,我与萱儿表妹年岁相仿,也能玩在一起,关系也就亲厚了些。”
许昭影才说几句话,便停了下来,似陷入一片深沉的夜里。
过了许久,她依旧用清凉如水的声音道,“不知为何,越往后,两家的关系越淡漠,旁人眼中,竟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我与萱儿这些年也不曾往来,爹爹去世后,尚书府与我多次盎盂相击。萱儿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的那么惨,她毕竟是我的表妹,总有些小时候的情分在,她死了,我很难过,却连祭拜她都不可以。”
她眉睫轻轻颤动,眼中浮起了雾气,像明净的池水,染上一层浑浊。萧夜白想起了在茶坊那日,许萱说,旁人说她是扫把星,天煞孤星。而许萱与蜀王死的那天,佳嫔悲痛之时,也曾当着百官和官眷的面说,许府的女儿不详。
萧夜白望着许昭影低垂的眼睫,想着她这般憔悴,笑中也带着愁苦,定是被蜚语流言所折磨。屋内的香味很浓,许昭影起身走到窗下,将窗棂推开,让这一室的香韵,向外散散。
不过片刻,浓香变作淡香。
“昭影。”萧夜白也唤了一声。
虽然他叫的有些别扭,但许昭影脸上的浅笑,却深了几分。
“你既如此坦承,那我便也说说亮话,你私下配着‘彼岸芳’,可是觉得那香丸有问题?与许萱的死有关?”萧夜白直直问了一句。
许昭影面上浅笑倏忽不见,浮起满面愁容,她点了点头,“我素来喜欢调配香料,嗅觉比常人要敏感些。那日在香坊,便觉得有问题,‘彼岸芳’的香味清幽神秘不假,但卖香人拿出的三丸,却有着隐隐的腥味,定是掺杂了些脏东西。我想买下来仔细研究一番,萱儿却以为我要跟她抢。我心中原本不安,但又想想,就算有问题,也不过三丸而已,很快就用完了,香丸里加的不是剧毒,萱儿大多时候都在尚书府,就算出门也有下人跟着,应出不了大问题,直到万寿宴我才知晓,萱儿竟特意为那日用了一丸……”
“许小姐调配‘彼岸芳’,莫非侯府中竟有彼岸花?”杜若打断许昭影的话,问了一句。
“那倒没有,只是我觉得,香丸中的彼岸花与白牡丹,都是幌子,为了掩盖那产生腥味的东西,我只能凭着记忆,将那味香源,不,臭源找出来,可我手中没有香方,凭着那一日的印象调配了许久,如今却依旧未有头绪,或许是我想错了,那彼岸花会影响其它材料的味道。”许昭影心事重重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香案上的两只手,平淡如水的声音起了涟漪,“说起来,萱儿的死,也与我有关,若不是那日在香坊……”
“你何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人本就是冲着许萱去的,若那日不成,定会想旁的法子将香丸卖给她。”萧夜白说着话,身子却突然定在哪儿,只剩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点着。
“他为何确信,许萱会在万寿宴上用那颗香丸,若真如你所说,提前用完了,那万寿宴是不是不会出事端,他竟算计的如此好?”香房中并未有茶水,萧夜白觉得有些口渴,说话间,舌头舔舔了嘴唇,让干干的嘴唇有些润度。
许昭影低头不语,也在脑海中思索着答案。
杜若将她调配的那几颗香丸拿了过来,放在陛下嗅了嗅,“许小姐果然是香道高手,没有彼岸花,没有香方,也能配出七分模样。”